古州市羊角峰上,今天的天气,好得不像话。
小林站在东峰顶的乱石堆上,俯视山脚下是层层叠叠的绿和水火寺鳞次栉比的红瓦。极目远眺,能清晰的看到周围三个县的全貌,更远处,60公里外的地级市,高楼像一根根细小的银针,插在地平线上。西边,千山层叠,一直绵延到天边,阳光打在山脊上,像一条金色的龙脊。
山风烈烈,在她耳旁呼呼作响。“值了。”她自言自语,把手机举起来,对着远处的云海连拍了几张。
小林独自走过十几条户外线路。她虽然是女生,但体能不错,方向感好,手机里存满了各种离线地图。今天这条古州“羊角峰”线,十来公里,成熟路线,她连轨迹都没细看,就在山脚下和几个驴友分道扬镳,一个人冲在了前面。
但,晴空万里的蓝,几乎是在几分钟内被一坨浓重的黑云吞没的。那云来得诡异,没有风,没有雷电,就是从山坳里毫无征兆地翻涌上来,像一盆被泼开的墨汁。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裹挟着寒风,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小林来不及反应,手机塞进防水袋,冲锋衣拉链拉上。她低头看了一眼离线地图,轨迹显示她还在正确的路线上,但暴雨让前方的路完全模糊了。她只能凭着记忆,顺着山势往下走。
雨越来越大。山路在两小时内变成了泥沼,脚底下每一步都像踩着黄油。小林有两三次差点滑倒,登山杖成了她唯一的物理依靠。更绝望的是,她发现自己走得越快,视线就越模糊。她开始怀疑自己偏离了轨迹,但手机在防水袋里,掏出来看一次就要淋一次雨。
天色暗得极快。下午还不到五点,山里已经黑得像深夜。小林的体力正极速流失。她嘴唇发紫,手指开始发抖,小腿肌肉出现了轻微的痉挛。
就在这时,她透过雨幕,看到了山坳里一片极其安静的轮廓——火家村。
那些破败的屋顶,被雨水打得红瓦片发亮。几座残缺的石墙,在黑暗中沉默地伫立着。小林松了一口气——有房子就有避雨的地方,有房子就可能有信号。
她拖着极其沉重的步伐,走进了村口的青石板路。
雨小一些了,然后她停了下来。
一种极其不适的感觉像冷水一样从脚底升起来。
太安静了!
七八月份的山东山区的农村,哪怕是深夜,草丛里也该有蟋蟀在叫,空气里也该有蚊虫在嗡嗡地飞。但这里什么都没有。连雨水打在树叶上的声音,都显得极其空旷和突兀。
小林抱紧了自己的双臂,打了一个极其剧烈的寒颤。
这时,背后传来了一声招呼。
“哎哟,闺女!下这么大的雨,怎么一个人走到这儿来了?”
小林猛地回头。
一户破败的门洞里,站着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老太太个不高,手里捧着一个搪瓷碗,碗里正冒着滚烫的热气。那股热气在冰冷的雨幕里极其醒目,像一根救命稻草。
“大娘……”小林冻得发紫的嘴唇终于挤出一个感激的笑容,声音都在打颤。
“来来来,快进屋!”老太太笑着快步迎上来,极其热情地拉住小林冰冷的手,“衣服都湿透了,再不喝口热汤暖暖身子,是要落下病根的。我家刚熬的菜汤,热乎着呢!”
“谢谢,太谢谢大娘啦,太麻烦您了……”她跟着老太太往门洞里走。
走了两步,她觉得哪里不对,但说不上来。
老太太走路的声音,不是布鞋踩在泥地里的黏不唧唧的声音,而是向一根木滚杵在泥地里。但淅淅沥沥的雨声里,并不明显。小林没太注意,她太需要一碗热汤了和一处庇护所了。
两人转过巷子,她刚跨过门槛,身后的木门 “砰”的一声合上了。
黑暗瞬间吞没了她的视觉。
那只拉着她的大手,力气大得极其离谱。小林本能地想要挣脱,却发现那只枯瘦的手就像一把铁钳,死死扣住了她的手腕。
“大娘……您……”
她的话卡在喉咙里。
因为在微弱的余光中,她瞥见了一样东西——老太太的耳朵后面,伸出了两根苍白细长的——羊角。
“来,闺女,里边儿。”
老太太的声调变了。不再温和,不再热情,变得极其干涩,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切割骨头。那声音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股极其浓郁的羊膻味。
“朋友,饿了吧……”
她生硬地模仿着人类的语调,每一个字都像是牙齿在咀嚼砂石。
“来我们家……吃顿好的。”
几十个黑影从黑暗里走了出来。
——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在几秒钟内穿透了整个山谷,然后淹没在雨中,连回音都没有留下。
山谷又恢复了绝对的安静。
雨还在下。血水混杂着雨水,在青石板路上极其缓慢地蜿蜒开来,最终流进了山中的小溪,消失在了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