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封府的赈灾事宜,在江哲、周培公的统筹把控下,渐渐步入平稳有序的节奏。
大批量上等官粮尽数封存入库,统一置换为平价麸糠粗粮,按比例细细掺拌细沙碎石。
搅拌均匀的糙粮,品相粗劣、入口硌牙,毫无半点官粮质感,却是当下最稳妥的救命粮。
钦差卫队划分片区、设点施粥、按量发粮,全程亲自值守,杜绝地方官吏插手截留。
无数饥寒交迫、濒临饿死的灾民,终于领到了救命口粮,得以苟延残喘、稳住性命。
百姓们捧着粗粝硌牙、混着细沙的麸糠,心中难免生出几分不满与怨言。
有人嚼着粗粮连连皱眉,嘴里低声骂上几句世道不公、官府苛待百姓,发泄心中憋屈。
孩童吃惯了细粮,咽不下沙石麸糠,哭闹几声,也被大人死死按住、强行喂食保命。
灾荒乱世,万民早已看透生死疾苦。粗粮虽差、难以下咽,却能填饱肚子、延续生机。
比起路边遍野饿殍、尸骨无存的惨状,一口糙粮已是天大的恩赐、活命的机缘。
故而百姓仅有零星怨言、私下吐槽,无一人聚众抗议、闹事作乱、抗拒赈济。
整个开封府及周边城郊、乡野的灾民,尽数安稳接受赈济,局势愈发平稳。
赈灾安民的同时,江哲与周培公从未停下搜集贪腐罪证的脚步,取证工作稳步推进。
摆脱了前期被全面封锁、层层阻挠的困境,二人明暗配合,陆续挖出更多隐秘贪腐线索。
不少底层小吏畏惧钦差威严、怕被顶罪背锅,暗中偷偷投递证词、揭发上官罪状。
一些被篡改、销毁的账目漏洞、贪腐流水、私分记录,被一点点复盘、拼凑完整。
一张张证词、一页页账目、一条条线索,尽数规整归档,存入驿馆密柜之中。
桩桩件件铁证如山,清晰记录着河南一众官员数年以来的滔天贪腐、害民罪状。
这本该是暗中推进、无人知晓的隐秘布局,却悄然被地方贪官窥探掌控。
佟世禄一众人心底始终紧绷弦,日夜忌惮钦差查案,生怕罪证坐实、祸及自身。
为了摸清钦差取证进度、掌控二人动向,佟世禄不惜重金、耗费家财暗中布局。
他借着连日配合赈灾、对接卫队值守的契机,暗中花重金买通一名卫队中层校尉。
这名校尉职位不低,可自由出入驿馆外围、接触值守文书,能窥探取证进度。
虽无法接触核心密档,却足以看清近期搜集的罪证体量、涉及官员、核查方向。
夜色沉沉,一封密报悄然送入布政司府邸,落在佟世禄的案头。
佟世禄连夜拆开密报,逐字细看,越看手心越凉,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密报之上,清晰罗列着钦差最新搜集的罪证清单,涵盖粮储、税银、赈灾、徭役多领域。
不止是基层官吏的小贪小腐,就连他本人数次大额私吞赈银、倒卖官粮的旧账,也被挖出。
甚至几名核心心腹官员的隐秘罪状,也尽数被核实归档,只差整理完毕、上奏参劾。
佟世禄手指死死攥紧信纸,纸面几乎被捏碎,眼底满是惊恐、慌乱与阴狠。
他原本以为拖延观望、假意顺从便能蒙混过关,没想到钦差取证速度如此之快。
再任由二人查下去,不出十日,全豫官场贪腐铁证尽数齐备,无人能够脱身。
事态危急、刻不容缓,佟世禄不敢耽搁,连夜传令,召集所有核心贪腐官员密议对策。
深夜布政司密室,一众高官再度齐聚,人人神色凝重、眉眼紧绷,皆是心神不宁。
连日蛰伏退让、假意配合,并未让钦差收手,反而让对方取证愈发顺利、罪证愈发详实。
众人围坐一圈,无人敢率先开口,密室气氛压抑死寂,隐隐透着大祸临头的恐慌。
佟世禄端坐主位,压下心底慌乱,沉声道:“诸位,局势危急,再无退路,必须设法破局。”
“钦差手中罪证已然成型,涵盖我等核心罪状,一旦送入京城,全员抄家灭族。”
开封知府赵怀安面色发白,低声问道:“大人,明、索二位中堂有令,不可冒犯钦差,如何破局?”
众人纷纷附和,皆是进退两难。硬动手忤逆皇权,坐等查案便是死路一条。
佟世禄眼底闪过一丝阴猾算计,缓缓开口,道出自己连日揣摩、反复推演的计策。
“我近日反复研读京城传来的密信资料,摸清了两位钦差的主次话语权。”
“周培公虽是圣上钦点赈灾主官,看似名分正统、权责在身,实则话语权有限。”
“韦小宝虽只是随行近侍、无正式高官名分,却深得圣心、城府极深、手握实权。”
“此番河南赈灾、查案的所有核心决断、进退尺度,尽数由韦小宝把控,周培公多为附和。”
这番研判精准无比,彻底点破二人主次关系,让一众官员瞬间找准了突破口。
只要拿捏住江哲,便等于拿捏住此番赈灾查案的所有局势,可保众人平安落地。
按察使连忙追问:“大人,韦小宝此人深浅难测、心思缜密,素来不贪色、不恋权,如何拿捏?”
佟世禄嘴角勾起一抹狡诈阴笑,眼底满是胸有成竹的算计,缓缓道出打探的底细。
“此人并非无欲无求。京城密报明确提及,韦小宝是太监,不近女色、不好虚名,唯独两样偏爱。”
“其一,偏爱真金白银、现银厚利;其二,喜好天下奇珍、稀有古玩、别致宝物。”
“美色攻势必定无用,反而会引起警惕、弄巧成拙,唯有财货珍宝,可动其心、稳其念。”
一语点醒梦中人,一众官员瞬间豁然开朗,紧绷的心神稍稍松弛,看到一线生机。
对于这群贪腐数年、家财万贯的贪官而言,钱财宝物皆是身外之物,能用财换命,便是稳赚。
宋奎当即拱手附和:“大人高明!只要韦小宝松口、网开一面,我等便可转危为安!”
众人纷纷点头赞同,再也无人提及对抗钦差、铤而走险,尽数倾向行贿保命之策。
一番快速商议,众人即刻分工筹措。
有人调集私库银票、整备现银,有人搜罗珍稀古玩。
美玉摆件、名贵字画、异域珍宝、精致玉器、绝版文玩,尽数从私宅秘库搬出、精心装箱。
短短一夜之间,满满三大箱奇珍异宝、数万两足额银票,尽数筹措齐备、规整妥当。
第二日清晨,天色微亮,佟世禄便带领一众核心官员,亲自携带着珍宝银票奔赴驿馆。
一行人姿态极尽恭顺、神色谦卑诚恳,褪去所有官场傲气,全然是俯首请罪、诚意求教的模样。
驿馆书房之内,江哲端坐案前,神色淡然,静静看着一众官员躬身入内、列队站立。
他眼底清明透彻,早在昨夜便通过自己的暗线,知晓了卫队校尉被收买的内情。
同时也早已洞悉,此前送出的密折早已被这帮人截获,所有动向皆被对方掌控。
江哲心中了然一切,面上却不露分毫,依旧神色平和,静静等待众人出招。
佟世禄躬身行礼,态度恭敬至极,语气诚恳谦卑,缓缓开口道出来意。
“下官等人履职不力、赈灾不周,连日以来多有疏漏,劳烦二位大人费心操劳。”
“些许本地薄产、粗浅珍玩,不成敬意,特此送来,聊表我等敬佩求教之心,还望大人笑纳。”
话音落下,身后随从顺势上前,将三大箱珍宝银票整齐摆放在书房一侧,开箱展示。
箱内银票叠放整齐、数额厚重,玉器字画流光溢彩、皆是珍品,一眼便知价值不菲。
一众官员屏息凝神、暗自观察,小心翼翼打量江哲神色,满心都是忐忑与期盼。
他们生怕江哲严词拒绝、当众问责,彻底堵死最后一丝缓和斡旋的生路。
江哲垂眸扫过箱中珍宝银票,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笑意,神色温和、不见半分怒意。
他没有推脱、没有斥责,坦然受之,轻轻抬手,示意众人起身站立。
“诸位大人履职勤恳、尽心赈灾,连日安抚流民、规整秩序,本官皆看在眼里。”
“河南灾情虽重,却能稳住局势、未生大乱,诸位亦是有功,无需太过谦卑拘谨。”
一番温和夸赞,瞬间让悬心已久的一众官员松了大半口气,心底大石稍稍落地。
众人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眼中看到欣喜,知晓这场行贿斡旋,大概率是成了。
江哲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语气平缓淡然,字字清晰、暗藏深意,定下双方默契。
“过往诸多疏漏、履职不足、处事不周之事,皆可算作旧账,至此尽数翻篇、一笔勾销。”
“在本官眼中,如今的河南官场,上下齐心、全力救灾,依旧是一片清明吏治。”
“后续我自会如实上奏圣上,言明诸位赈灾辛劳、履职之功,为诸位美言几句。”
一众官员闻言狂喜,连日恐慌、彻夜难眠的焦虑瞬间消散,脸上涌上喜色。
但不等众人彻底放松,江哲话锋陡然一转,语气添了几分冷厉严肃,划定绝对红线。
“但丑话说在前头,旧账可消、旧过可恕,新错绝不姑息、新过绝不纵容!”
“自此往后,谁敢再动赈灾钱粮、克扣百姓口粮、敷衍救灾公务、懈怠民生要务。”
“本官手中法度绝不徇私、情面尽数作废,定当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一句警告铿锵有力、字字慑人,瞬间敲打住所有官员的侥幸心思,无人敢生异念。
佟世禄连忙带头躬身领命,态度恭谨无比:“我等谨记大人教诲!往后必定尽心履职!”
其余官员也纷纷附和应命,个个神色端正、郑重承诺,全力配合后续赈灾诸事。
江哲微微颔首,抬手示意一旁堆积如山的贪腐罪证卷宗,目光淡然扫过众人。
随后他亲自起身,取过火折子,当着所有河南高官的面,点燃了所有归档罪证。
噼啪火光燃起,一张张证词、一页页账目、一条条罪证,尽数在火光中化为灰烬。
火苗跳跃、青烟袅袅,所有死死卡在众人心头的罪证枷锁,当众彻底消散无踪。
一众官员亲眼目睹此景,彻底放下所有戒备恐慌,心中大石彻底落地。
人人面露欣喜、满心感激,纷纷对着江哲躬身拜谢,礼数周全、诚意满满。
“多谢大人宽宏大量、体恤下情!我等必定恪尽职守、竭力赈灾,不负大人厚望!”
满室官员欢声笑语、心神大定,再无半分此前的惶恐压抑,尽数安心离去。
全程站立一侧、沉默旁观的周培公,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心底却是翻江倒海、怒火滔天。
他亲眼看着江哲坦然收下巨额贿赂、奇珍异宝,亲手烧毁所有来之不易的贪腐罪证。
连日以来通宵达旦、辛苦暗访、拼死搜集的铁证,顷刻间化为一堆飞灰。
那些吸干民脂民膏、害死万千灾民的贪官,竟凭着财货贿赂,尽数脱罪、安然无恙。
周培公素来刚正不阿、嫉贪如仇,此刻只觉得心口憋闷、气血翻涌、寒心至极。
在他眼中,江哲此刻所作所为,与蛇鼠一窝、同流合污的贪官别无二致。
方才碍于外人在场、公务体面,他强行隐忍克制、未曾当场发作,已是极致克制。
待所有地方官员尽数离去、驿馆房门紧闭、四下无人之时,周培公瞬间压不住怒火。
他大步上前,面色铁青、语气凌厉,带着极致的失望与愤怒,厉声呵斥江哲。
“达人,你今日所作所为,何其荒唐!何其寒心!”
“我原以为你心怀万民、格局高远、立志肃清贪腐、拯救黎庶,故而连日与你同心协力!”
“可如今你公然收受贿赂、包庇贪官、焚毁罪证,与这群蛀虫蛇鼠一窝、同流合污!”
“万千灾民流离失所、饿死荒野,皆是拜这些贪官所赐,你却收财恕罪、纵恶姑息!”
周培公胸膛剧烈起伏、满眼失望、字字铿锵,眼底的信任与敬佩尽数化作冰冷失望。
“你这般行径,与河南浊吏何异!周某实在不敢苟同!今日之事,我必上奏陛下!”
面对周培公极致愤怒的斥责与决裂般的言语,江哲神色平静、毫无恼怒之意。
他早已料到周培公性情刚正、执念善恶,必然会误会自己的所作所为。
江哲不急不躁、缓缓抬手,示意周培公稍安勿躁,耐心开口细细解释其中深意。
“培公兄息怒,且听我细细道来。你所见皆是表象,我所作所为,绝非徇私纵恶。”
“你我二人虽是钦差、代天巡狩、手握核查之权,终究是外来之人、无根无基。”
“河南官场盘根错节、全员抱团、利益捆绑,数十年经营,根深蒂固、牢不可破。”
“眼下灾情未平、流民遍野、局势未定,若是此刻一棍子打死所有地方官员。”
“尽数追责、全员查办,整个河南官场即刻瘫痪,无人履职、无人理事、无人赈灾。”
“千万灾民无人安抚、赈粮无人调度、秩序无人维持,必会引发大乱、流民暴动。”
“届时灾情加剧、民变四起,你我二人区区两人、一队卫队,根本无力掌控局势。”
“到那时,非但无法肃清贪腐、拯救万民,反而会酿成大祸、罪责缠身。”
周培公闻言微微一怔,心头怒火稍稍平复几分,却依旧眉头紧锁、未曾全然释怀。
江哲继续耐心解读布局深意,句句属实、字字长远,彻底撕开眼前局势的利弊关键。
“眼下第一要务,从来不是查贪反腐、清算旧账,而是稳住局势、全力赈灾、救活百姓。”
“我今日假意收贿、当众焚证、宽恕旧过,看似纵恶,实则是借机拿捏这群贪官。”
“让他们心存侥幸、感念我情、放下戒备、彻底安心,后续才会全力配合赈灾。”
“唯有稳住他们、利用他们,借地方人手、地方体系,才能高效落地赈济、安抚流民。”
“若一味强硬追责、步步紧逼,这群穷途末路的贪官必会铤而走险、联手作乱。”
“届时处处掣肘、事事阻挠、暗中作乱,赈灾彻底停滞,死伤百姓只会更多。”
周培公神色微动,心底已然听懂大半,脸上的铁青怒火渐渐褪去,多了几分沉思。
江哲抬手指向一旁整齐堆放的珍宝银票,道出最终安排,彻底打消周培公的所有疑虑。
“至于这些贿银、珍宝、古玩,我分文不取、分毫不留,绝不会纳入私囊。”
“我会即刻让人尽数清点估值、统一折算成现银,全额归入赈灾公账。”
“所有银两全数用于购置粮草、药品、物资,尽数下发灾民、弥补灾情损耗。”
“同时我会精细记账、逐条归档、公开明细,每一笔钱财流向皆有据可查、透明可核。
“旧罪焚毁是为安人心、稳局势、促赈灾;贿银充公是为筹钱粮、济万民、补损耗。”
“待到灾情彻底平定、流民尽数安稳,我再携完整账目、隐秘留存的备份罪证。”
“回京如实上奏圣上,届时旧罪新过、贪腐实情、筹粮功绩,尽数禀明朝堂。”
一番通透深远、步步为营的解释,层层拆解、句句落地,彻底解开周培公心中所有郁结。
他瞬间全然恍然,彻底明白江哲的良苦用心与顶级布局,心中羞愧、敬佩交织。
方才自己怒火攻心、片面看事、误解忠谋、险些错怪良策,实在是眼界狭隘。
江哲看似收贿纵贪、徇私枉法,实则是以隐忍手段、权谋博弈,谋取最大民生利好。
以一时的虚名非议,换取千万百姓的生机、赈灾局势的平稳、后续清算的主动权。
这般能屈能伸、通透人性、运筹全局、以谋济世的格局,远非自己死板耿直可比。
周培公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神色诚恳、满心愧疚,对着江哲郑重拱手致歉。
“周某愚钝、一时偏激、误解大人苦心、错怪良谋,还望大人海涵恕罪。”
“今日之事,让周某彻底开悟,大人格局、眼界、谋略,远胜我百倍,周某心悦诚服!”
自此,周培公对江哲彻底心服口服,满心敬佩,再无半分疑虑,全心配合其布局。
驿馆之内,火光余烬未灭、珍宝公账待核,一场绝妙的官场博弈,悄然落子收官。
表面浊吏感恩戴德、尽心履职,内里棋局暗藏、清算待定、民生为重、大局已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