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申时三刻，鸿运茶楼。
米朴到得早了一些。他坐在二楼靠窗——和九年前一样的位置。
冯素刚刚在约定的时间到。
楼下看起来和寻常茶楼没什么两样，可冯素上楼时余光扫过墙角——楼梯口那人端着茶碗，腰间藏着刃具的轮廓。街对面的布摊后坐着两个人，目光不离茶楼正门。他继续走上二楼，情况也差不多——靠窗两个灰衫人书页半天没翻，楼梯口的小二端着托盘，眼睛没离开过他的方向。他认得那种气息，不是江湖人的，是拱辰卫的。
他没有停步，走到米朴对面坐下。桌上已经摆好了两碗茶。午后的日光从窗外斜照进来，把桌面照得发亮。
两个人坐在这里，时间像是回到了九年前。
米朴看了一眼窗外的光，又看了一眼冯素，然后说：“还记得那时候吗？当时阿檀做局骗我的玉佩，而你就坐在楼梯口那个位置。”
他朝角落扬了一下下巴，“我当时被阿檀骗得团团转。你在旁边一直看着，最后才出来。”
冯素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个角落，嘴角抬了一下：“从她开始搭话我就注意到了，看她从头演到尾。”
米朴轻轻摇了摇头，目光还落在那个角落：“我当时就觉得那丫头不对劲，但没多想。看她眼眶一红，心就软了。”
冯素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碗沿挡住半张脸：“你要是多想了，她就没法得手了。”
米朴低头看着桌面那道日光，像是隔着九年时光看当时的自己：“那时候我们还不认识。”
冯素放下茶碗，抬眼看着他：“那时侯我就觉得你是个没江湖经验的傻少爷，但心肠不错。”
两人看了对方一眼，都笑了。
午后的日光在桌面上慢慢移了一寸，把两碗茶之间的那道空白照得越来越亮。
米朴叹了一口气：“我们都不再是那个时候的人了。”
冯素看着他，隔着一道日光，像是隔着一条很宽很长的河：“是啊！我们都变了太多。”
米朴把茶碗放下：“那你觉得，我们还能像那时候一样吗？”
冯素没有回答。
米朴沉默了一会，然后开口：“朝堂上要求镇压义盗的声音已经压不住了。折子堆了三尺高，内阁联名上书，连兵部都在问什么时候动手。你知道我压了多久——这么多年，每道折子都在我案上搁着，没有一道批下去。可均输仓的事，你让我怎么压？”
他看着冯素，“第一次义盗劫仓，我认了。可这次呢？国库空了，运河在挖，苏皖还在免税，民间已经快撑不住了。我好不容易把财政稳住一点，你又从背后捅一刀。你劫的不是均输仓，你劫的是朝廷的脸面。你把那些封条撕了，是在把朝廷的脸面踩在脚下碾！”
他把茶碗往前推了一下：“你知不知道，这道奏折递上来的时候，内阁那些人脸上什么表情？他们看着我，像是说——‘陛下，您还要护到什么时候？’”
米朴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继续说下去：“我一直在替你挡刀。你第一次劫均输仓，我压了。你劫士族的私货，有人上折子说义盗目无王法，我压了。苏皖秋汛那次，地方官弹劾你私开官仓，我还是压了。你自己想想，这些年你做的那些事，哪一件我不替你顶着？可你有没有想过——我背着一座江山，你却在底下拆地基。你每拆一块，我就要多扛一块。我快扛不住了。”
冯素看着他，放下茶碗：“你说的那些事，我也可以一件一件跟你说。你压了均输仓的折子，可那批货你不压，百姓就饿死了。你压了士族的弹劾，可那些人囤积居奇、走私漏税，你不查，我替你查了。苏皖秋汛那次，你不开仓，难道让我看着那些孩子冻死饿死在路边？我做的事，桩桩件件都是替你收拾烂摊子。你应该比我清楚——我出手，正是因为有的事情没有做对。如果我收手了，那些事就再也没人管了。”
米朴看着他，语气有些恼怒：“管？你怎么管的？义盗做的那事，你以为我不知道？拱辰卫的密报清清楚楚——总舵有人给土匪销赃，江南分舵收保护费，巴蜀分舵开赌场，河东分舵跟地痞搅在一起。这就是你说的替天行道？”
冯素沉默了一会儿：“我会尽力去管。但不是靠解散。义盗有存在的必要。官府做不到的事，我们做；官府不敢查的人，我们查。你在那个位置上有些事没法应对，义盗替你应对。那些烂掉的堂口我会清理，但义盗不能散。散了，就再也没人能替那些被压着的人说话了。”
米朴说：“你帮我做的一切，我感谢你。没有你也没有我的今天。可这不代表义盗可以永无止境地挑战朝廷的权威。这是我最后一次说——你收手，这样你和你的兄弟都能活。我不想对你动手，但你再往前走一步，我就真拦不住了。”
冯素说：“我不能违背盗圣的信念。”
米朴沉默了一会儿，还想说什么，忽然听见楼下传来一阵拨弦声，和着女声吟唱，像一缕穿堂而过的风——
“旧时初见犹寻常。灯下酒，月边窗，把酒共坐夜未央。而今风雨各一方……”
米朴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冯素的目光落在桌面那道日光上，没有移开。那琵琶声在午后的茶楼里穿过去又绕回来，像一截拉了很久的线。
唱完之后，冯素叫了歌女上来。她抱着琵琶站在桌边，像一棵有点紧张的草。
冯素问：“你刚才唱的是什么？”
歌女低头回答：“是前朝宗室萧若晦写的《初见曲》。听说他年轻时有个挚友，后来因各为其主反了目。他朋友以身殉国，他投降新朝活了下来。他写了一辈子的诗，这首就是写给那个朋友的。”
米朴给了歌女赏钱，然后说：“再唱一遍。”
歌女又坐下来，拨了两下弦，歌声如同流水一般，在整个二楼散开——
旧时初见犹寻常。
灯下酒，月边窗，把酒共坐夜未央。
而今风雨各一方。
心易变，事多妨，回首不见旧时堂。
若使初心能再遇，何须相望各成霜。
最后一句她唱了两遍，第二遍比第一遍轻了一些，像是在问一个她自己也答不上来的问题。米朴听着，目光落在窗外某处，过了很久问了一句：“你觉得萧若晦走错了，还是他朋友走错了？”
冯素沉默了一会儿，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都没错，但都回不去了。”
米朴说：“那我们呢？”
冯素没有回答。
米朴站起来，把茶碗放回桌面——
“我走了。你也保重。”
“你还是要继续做你的事？”
“我不能停。”
“我也是。”
米朴走到楼梯口时停了一下，回过头来——
“最后三天。三天之后你还不收手，我就真的拦不住了。”
他没有等冯素回答，脚步声顺着楼梯一级一级地往下沉，被楼下的人声接住，然后不见了。
冯素一个人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面前是两碗凉透的茶。他端起面前那碗喝了一口——凉的，涩的，苦的。
他出门的时候，歌女还在弹唱那首《初见曲》，应该是其他客人也点了这首曲子。声音从茶楼漫出来，回荡在门前的石板路上——
心易变，事多妨，回首不见旧时堂。
若使初心能再遇，何须相望各成霜。
“若使初心能再遇，何须相望各成霜。”——冯素回过头来，把这句在嘴里念了一遍，然后转身离开。那阵琵琶声追了他一程，然后在街角断掉了。
（卷三·裂痕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