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极三年，夏末。
义盗早就开始烂了，只是冯素一直没有正视。
从北征归来到现在，义盗从两万人膨胀到五万，分舵从六个开到十二个，门徒遍布全国。小盗圣的名望像一堵墙，把那些裂缝挡在了外面。墙里面的东西一直在长，只是没有人翻过去看。而赤火部执事孟川是第一个翻过墙的人。
孟川坐在冯素对面，把一本厚厚的卷宗放在桌上。他的脸色不太好，眼窝比上次见面时深了一圈，嘴角起了一个泡，像是好些天没睡安稳。他翻开卷宗，一页一页地指给冯素看——
“江南分舵副舵主刘四，三个月里收了城南十七条街的保护费，不交就砸摊。一条街的绸缎摊被掀了三次，摊主报官，衙役没管，因为刘四给县丞递过银子。后来他又收了一个卖豆腐老头的钱，老头后来交不出，被他带人打了一顿，肋骨断了两根。”
“巴蜀分舵的人跟当地一伙地痞搅在一起，开了三间赌场。赌场出了事，地痞被人告了，分舵的人就打着义盗旗号去‘调解’——其实就是把那告状的人家砸了，说是‘主持公道’。事后分舵的人分了两成赌场的抽成。舵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那地痞每个月给他送一份‘孝敬’。”
“河南分舵有人盯上了一个商号的账房，做局套走了半年的营收。商号老板告到分舵，分舵说那是‘民间借贷纠纷’——可借条上的红泥印，用的是义盗的暗记。老板后来没再告，因为他家铺子半夜被放了一次火。"
孟川翻到下一页：“还有那些打着‘收拾富户’名义的。淮南分舵盯上了一家姓许的粮商，说他囤积居奇。可查下去才发现，那粮商根本没囤粮，不过是暴雨中断运输、粮价正常上涨而已。结果分舵的人几次去他家铺子闹事，砸了铺子，打了人，还拿他家眷威胁，逼得那个粮商卖了祖宅搬走了。他家的地，被分舵的人转手卖给了当地一个黑市牙人。”
“关陇分舵更干脆。他们‘查抄’了三家富户的账册，说是‘替天行道，揭露奸商’。可那三家本来就是正经买卖人，被抄之后生意做不下去，关门走人。分舵的人从账册里私扣了八成银子塞进自己腰包，剩下的才散给老百姓做做样子。老百姓分到钱还欢呼雀跃，说他们‘为民除害’，可被砸了铺子、卷了家底的三家人，连夜逃出了县城。”
“还有更过分的，”孟川翻到卷宗中部，手指停了一下，“河东分舵，半年前接了一桩‘民告官’的案子。当地一个叫钱贵的混混，说县丞强占了他家的地。分舵听了钱贵的话，跑去县衙闹了一通，把县丞家的门砸了。可查下来才知道，那块地是钱贵赌输了，自己押给县丞的。那个县丞给了他五十两银子，白纸黑字的契书还握在手里。分舵的人没看契书，只听钱贵一面之词，就把县丞家抄了。”
“县丞是寒门出身，家里只有一个老母和一个妹妹。抄家那天他妹妹被几个分舵的兄弟堵在屋里吓哭了，老母跪在地上求了半天。后来县丞写信到京城申冤——可他那封信被压了下来，至今没人回。他不知道自己得罪了谁，其实他只是得罪了一个叫钱贵的无赖，而那无赖刚好认识义盗河东分舵的人。”
“还有——”孟川的声音越来越激动，“钱贵后来用那几间铺子开了赌场。他逢人就说‘是义盗的兄弟帮我讨回来的公道’。现在河东那一带，提起义盗，老百姓不敢出声，但私下里喊‘盗匪’。河东分舵的一些人还觉得这是‘替天行道’，在聚会上喝多了拍桌子说‘我们替穷人出头！’——可那穷人拿了地之后干的活，比当官儿的还脏。”
孟川翻到最后一页，声音低了一些：“京畿总舵也有。总舵一个叫熊武的兄弟，跟江南分舵刘四一直有往来。刘四收的保护费里，有两成走‘兄弟礼’的名目汇回了京城。熊武拿着这笔钱在城外开了两间货栈，名义是‘义盗转运物资’，实际是替土匪销赃。被查到之后，熊武说‘这是给总舵的兄弟谋福利’。可我查了，总舵的兄弟没看见钱，看见的是他新买的一匹马。”
孟川合上卷宗：“这还只是查到的。没查到的更多。有些分舵根本不让我进门，说是这是他们的家务事。”
冯素坐在对面没有动，目光停在卷宗封面上，像是要把那几个字读穿。
“你们赤火部主执法、惩戒、清理门户，”他终于说话了，“就没有对策吗？”
孟川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把一口气咽下去又翻上来。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又低了一截，带着一种冯素很少在他声音里听过的东西——不是愤怒，是疲惫。
“有对策。”他说，“可对策管不管用，得看对面的人接不接。”
他坐直了一些，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像是在数一件一件的事：“赤火部总舵加各分舵驻守兄弟，一共三百多人。可全国十二个分舵，五万人，三百人撒下去，连个水花都看不见。我派人去查账，那边说‘账本在舵主手里，您稍等，我去取’——然后就没了下文。我派人去问案，那边说‘人已经逐出分舵了，我们也不清楚去哪了’——可逐出的人换个名字又在隔壁堂口干上了。我把人叫到京城问话，他说‘赤火部管不到我们舵里的日常事务’，然后第二天所有摊子照旧开着。我下过三道禁令，每一道都被阴奉阳违。他们把执法的人架空了，不是赶走，是哄走，笑着送出门，回头该干什么干什么。义盗的一百零八条规矩摆在那，最后都落不到实处。”
孟川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素哥，我知道你忙。北征的事、运河的事、苏皖的事、均输仓的事，你一件一件扛。我也知道你信盗圣那一套，信义盗的道义。我不想打击你，所以我一直撑着，想着自己能把赤火部顶起来，把那些人镇住。可我实在顶不住了！赤火部已经管不了他们了！”
他抬起头看着冯素，目光里没有抱怨，只有认命：“我来找你，不是因为我想让你操心。是因为我实在没办法了。”
冯素看着他。他信孟川。这人是朱秉生长老的徒弟，江湖人称“玉面判官”，不只是因为长得俊，更多是因为办案时脸上从来没有任何表情，刀落在该落的地方，手不抖。冯素见过他亲手处置过三个违例的兄弟，每一次都是他自己下的刀。
可此刻孟川坐在那里，眼窝深陷，嘴角起了个泡，肩膀微微塌着。冯素认识他这么久，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累”字。那根绳子已经磨到了最细的一截，再拉一次就断了。
突然，当年郑荣死前的景象浮现在他眼前——郑荣出卖了冯素的亲爹沈青，被冯老六追杀了十几年，死前跪在冯老六的面前，诉说着多年的委屈和无奈。那时候他才十四岁，蹲在屋顶上，风从瓦片缝里灌进来，把郑荣的声音切成一段一段的。可那些字他记得很清——
“贼就是贼，管他什么义盗不义盗，都是贼！盗圣那一套——八十四条规矩，三刀六洞，说得比朝廷的王法还厉害。可那又怎么样？你知道义盗打一开始就混进了多少牛鬼蛇神？盗圣在的时候，底下就有人不听话了。几万人，就凭他老人家和执法堂那些长老，管得过来？”
“他一失踪，更没人认那些规矩了。义盗早就烂了。那些打着盗圣旗号的人，有的偷穷人，有的欺寡妇，有的跟官府勾结捞钱。嘴里喊着盗亦有道，手里干的是比官府还脏的事。”
那时候他觉得郑荣是在找借口。一个人出卖了兄弟，总要给自己找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现在他坐在孟川面前，听着那些名字、那些数字、那些被打断的肋骨和半夜烧掉的铺子，忽然觉得郑荣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从地底下翻上来的。
他想起朱秉生。那年他刚重建义盗，朱秉生坐在杂货铺的柜台后面，手里的算盘没停，对他说过一句：“你以为当年盗圣没试过？他管不了的。人多了，什么人都往里钻。今天收一个地痞，明天来一个无赖，他们嘴上喊着盗亦有道，心里想的全是捞钱、发财、搞女人！”
朱秉生说完这句话，把算盘拨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可这话只说了一半——鸟多了，林子就不是原来那片林子了。”
冯素坐在灯下，手指按着那本卷宗，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他以前一直觉得，穷人是好的，富人和官府是坏的。只要让富人不要那么贪、官府不要那么狠，穷人就能活下去。
可他忘了——穷人也是人。人穷的时候受压迫，心里积着恨。等他们有了一点力量，那点恨就会像水一样从裂缝里渗出来。它不一定流向富人和官府，也会流向比他们更弱的人。
那个卖豆腐的老头比他们弱，所以肋骨断了。那个商号老板比他们弱，所以铺子被烧了。那些被砸了铺子的正经商人也比他们弱，所以被栽赃、被卷走家底、连夜逃出县城。那个寒门出身的县丞——孟川的册子上清楚写着，他家祖上三代都是清白读书人，他妹妹被吓哭的时候还没满十三岁——就因为一个混混的一面之词，家被砸了，老母亲得跪在地上求人放过。
他们打着义盗的旗号，嘴里喊着“盗亦有道”“替天行道”，可他们做的每一件事，都和当初欺负他们那些人一模一样，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更让他心里发冷的是另一件事——那个叫钱贵的混混，拿了地之后开的赌场，现在还在开着，因为他手里有义盗的旗号。有那面旗挡着，没人敢动他。
阿檀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手里拿着另一本账册。她没有说话，把账册放在那本卷宗旁边，翻开。纸页上记着江南分舵副舵主刘四这个月的进项——保护费、赌场抽成、勒索的银子，一笔一笔，比他一个人跑江湖的时候多得多。旁边另附一张纸，记着总舵熊武的账目——两间货栈的利润、几次转运的抽成，还有几条他没看懂的暗账。
冯素认出了那笔字迹，是熊武的。他在总舵见过这个人，话不多，干活利索，谁家有困难他第一个伸手。他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个人。他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放回桌上。
麻子李蹲在门槛上，抽着旱烟，烟雾在灯影里慢慢散开。他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幽幽叹了口气——
“咱们的人现在做的事，和当年咱们砸掉的飞虎帮，越来越像了。”
院子里安静了，灯笼晃了一下。
冯素坐在灯下，看着桌上摊开的册子，忽然想起郑荣最后那句话——“嘴里喊着盗亦有道，手里干的是比官府还脏的事。”
他合上卷宗，站起来，说了一句：“整肃！从今天开始，各分舵自查，赤火部加派人手，全国巡查，凡有违例者——按规矩办。”
说完，他把手紧紧地压在账本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