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拒役当庭规纲裂,玉碑尘冷人心离
晗沫福地,灵心殿广场。
谢晗沫踏碎虚空重返红尘之后,笼罩整片洞天的至尊威压一扫而空。方才众人强压下去的倦怠与不甘,如同决堤细流,再度漫溢开来。
仙尊临走前的劝诫犹在耳畔,可那几句言语,终究抵不过长久的失望。高阶资源无限期停供,日夜辛劳换来的积分只能兑换最粗浅的元石与入门蛊方,拼死履职,却看不到半点进阶的希望。
维系福地秩序的根基,从来不是高悬的训诫,而是实实在在的期许。期许一旦破碎,纸面的规制,便再难捆缚人心。
往日清晨,众人虽已懈怠,大多只是消极推脱,或是接下任务敷衍了事,无人敢当众直面执事,直言拒绝承接劳逸。但这一日,一切临界点终于到来。
晨光洒落三面水系玉碑,水光淡淡流淌。任务榜单上新刷新一批差事:北境边界巡检、深林灵草采掘、结界细缝勘验,依旧是那些高危、耗神的任务,大半条目空置许久。
值守执事立在玉碑旁,按照惯例开口传唤族人认领任务。接连点名数人,或是低头沉默,或是借口闭关推脱。
执事眉头紧锁,耐着性子,点到一名二转蛊师。此人正是与阿禾交好的族人,平日还算勤勉,此刻却向前踏出一步,声音清亮,响彻广场。
“执事,此任务,我不接。”
一句话,瞬间让喧闹的广场安静下来。
所有人目光齐齐汇聚在此人身上。
执事面色一沉:“福地规制,族人当轮流承接劳逸,维护洞天安稳。为何拒领任务?”
那二转蛊师抬首,没有半分畏缩,积压许久的情绪尽数吐露:“承接任务,耗费心神,冒边界之险。可积攒再多积分,兑换榜无高阶灵材,没有突破机缘。辛苦劳碌,毫无益处。既然修行无望,这劳逸,我不愿再做。”
“大胆!”执事沉声呵斥,“域外大阵动荡,仙尊尚且苦苦维稳,你怎可因一时阻碍,背弃本分,违逆稳态规制?”
“稳态?”那蛊师低声苦笑,“域外阵伤连绵反复,仙尊亲临探查,依旧寻不到祸根。万古不变的阵体尚且裂痕丛生,这福地的劳逸规矩,又凭什么一定要死守?我不愿白白耗费修为,做无用之功。”
这番话,如同火种落于干草。
压抑许久的情绪瞬间引爆。周围不少少年蛊师纷纷出声附和。
“没错!拼死干活,没有进阶资源,做任务还有何意义!”
“仙尊都说资源短期无法恢复,与其白白消耗自身,不如安心打坐静养!”
“我也不接高危任务!”
接连数人上前,当众表态拒绝认领榜单劳逸。不再遮掩,不再敷衍,直白抗拒这套运行多年的任务积分体系。
广场秩序,轰然裂开巨大缺口。
执事脸色铁青,却束手无策。他手中只有规劝、记录的权限,并无重罚镇压的力量。仙尊远在红尘,不在洞天之中,仅凭他一人,根本压不住这股蔓延开来的抗拒之心。
三面玉碑静静矗立,任务榜之上的差事越来越无人认领;积分榜的数字长久停滞,再也没有人费心去提升名次;兑换榜基础物资摆在那里,却鲜少有人前去兑换。
这套支撑福地多年的闭环体系,濒临崩塌。
阿禾站在人群之中,神色复杂。他刚刚突破二转,曾经满心期待积攒积分换取高阶灵砂继续修行,如今心愿落空,内心摇摆不定。一边是自幼信奉的稳态秩序,一边是族人眼见的徒劳辛劳。
他目光一瞥,看到人群外侧,方立静静立在那里。
全场众人,或是高声抗辩,或是随声附和,唯独方立,神色平静,默然旁观,不参与争辩,不附和拒役,也不出言规劝众人恪守规矩。
待到喧闹稍稍平息,执事无奈,只能将今日当众拒接任务之人一一登记在册,打算传信上报红尘,交由谢晗沫定夺。
人群渐渐散去,玉碑广场冷清下来。
阿禾缓步走到方立身侧,低声开口:“方才众人当庭拒领任务,你怎么看?”
方立目光望向水光黯淡的玉碑,缓缓答道:“人心各有取舍。期盼落空,自然不愿再付出辛劳。只是规矩一旦轻易废弃,洞天安稳,也会生出变数。”
话语不偏不倚,既没有指责那些拒役的族人,也没有认同他们背弃劳逸,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我心里很乱,”阿禾轻叹,“从前我坚信稳态永存,认真完成任务,稳步修行。可如今域外大阵难平,福地资源断绝,族人纷纷抗拒劳逸,我都不知道,要不要继续接任务。”
“遵从你心中所想即可。”方立淡淡回道,不再多言。
说罢,方立转身,走到执事面前,一如往日,主动登记认领本轮北境边界巡检任务。
周遭残留的几名少年见此,都面露诧异。
满场都在抗拒劳逸,所有人都不愿奔赴边界吃苦,方立却依旧照常承接高危巡检任务。
执事也愣了一瞬,随即心底生出几分感慨。全场人心溃散,多人当庭抗令,竟还有人一如既往恪守本分。当即登记,将任务划归方立名下。
“方立,众人皆怠,唯独你依旧坚守巡检,难得。”执事叹道。
“洞天边界不可无人值守,分内之事而已。”方立平静应答,接过玉简,转身离去,准备动身前往北境。
旁人放弃任务,他照常履职;众人质疑规制,他依旧循规。
越是大局动荡,秩序崩坏,这份不变的“守序”,便是最好的掩护。
一路穿过林间薄雾,方立再度抵达北境结界水幕。凝神感知域外红尘大阵。
逆序蛊依旧静静蛰伏在道链深处,敛尽所有无序气息,不释放一丝扰动。谢晗沫返回红尘之后,正在谋划布置捕蛊阵,暂时无暇持续催动大阵全力搜查。域外各处节点暗伤依旧盘踞,缓慢持续损耗阵基,只是没有新的变数异动,让对方无从捕捉线索。
方立静坐青石之上,细细记录结界残纹的波动,玉简之上依旧只记录表层所见景象,不写蛊虫,不写人心变局。
【北境结界完好。域外阵道暗伤持续留存,波动平缓。福地之中,多名族人拒接劳逸,任务规制渐松。】
写完记录,所有观测到的洞天变故、人心动荡,同步顺着本源纽带,传至至尊仙胎五域九天福地。
虚空深处,九重天高台。
方源阅览分身传来的情报,眼底无波。
“福地众人当庭拒役,任务积分体系濒临崩塌。人心自溃,无需外力强攻,这套束缚众生的秩序,已经开始自行瓦解。”
他心念微动,继续稳住逆序蛊蛰伏状态,按兵不动。
谢晗沫此刻心神,一边要维系全域阵伤修补,一边还要收到福地传来族人拒役的消息,两头牵扯,精力被进一步拆分。
“她既要在红尘布设捕蛊陷阱,又要分心牵挂福地内乱,顾此失彼。”
晗沫福地,灵心殿这边,执事将族人拒役的文书,通过法理传书送往红尘大阵,递交给谢晗沫。
红尘阵眼高台,谢晗沫收到传信,展开阅览,眸光更沉。
域外大阵尚未平定,祸根难寻,腹地洞天又爆发族人公然拒役,秩序濒临崩解。内外两处乱局同时压来,分身乏术。
她一手要谋划捕蛊阵,埋伏节点,伺机擒获隐匿的变数蛊虫;另一手还要思虑如何处置福地人心涣散、族人抗令的难题。
“祸根未除,内外同乱。”谢晗沫低声自语,肩头压力愈发沉重。
一边是域外阵基,暗伤潜伏,暗蛊藏于道纹;
一边是福地洞天,人心背离,规纲寸寸断裂。
棋局持续推演,稳态的内外两层壁垒,都在缓缓剥落。
当庭辞役裂规章,
玉碑光冷众心凉;
旁人尽弃劳逸事,
独守边界掩机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