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点，许晨阳回到了家。
他打开门，屋子里一片漆黑。黑暗中，传来弟弟许亮在卧室里打游戏的声音。他开了灯。茶几上，还放着他昨天称的水果、弟弟吃完没收的泡面桶，以及母亲膝关节疼痛的药。
这个家，已经冷清很久了。
母亲在外面摆地摊卖烧烤，每天要到凌晨一两点才会回来。父亲呢，上次跟母亲吵完架，又愤然离家，重操旧业跑长途去了。许晨阳自己也是，高考后一直在外面鬼混，心都野了。于是，这个家里，每天只剩下弟弟一个人，整天沉溺于游戏。
有一回，许晨阳还撞见他在偷看小黄片。许晨阳自己也偷看过，但看到弟弟这样，心底还是涌起一股别扭，觉得不应该，于是生出了想要好好教育弟弟的念头。这想法在他心底憋了很久。
直到有一天，弟弟再次被他撞见。这一次，他没有像上次那样回避，而是直接闯了进去，把弟弟的电脑摔在了地上。
“干什么？”弟弟狂叫起来，凶狠的目光盯着他。
“小小年纪，不学好，天天看这些乌七八糟的！”许晨阳不顾情面地呵斥道。
“你有什么资格说我！”弟弟冷冷地质疑，“你是什么好东西！当我不知道！”
许晨阳没料到，自己第一次行使兄长的权威，就遭到了这样激烈的抵抗。弟弟个子比他还要高，此刻霍然站起，站在他面前，竟让他感到一种威压。
“你说你，书不好好读……”许晨阳竟感觉有些底气不足。
“我读不读，是我自己的事。”许亮说，“许晨阳，别以为自己成绩好，鼻子就翘上天。我忍你很久了，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许晨阳被激怒了，啪的一巴掌扇在许亮脸颊上。许亮眼底的火瞬间烧了起来。他把脸凑过来，“你再打一下试试？打啊！”
许晨阳的手再也举不起来。他冷冷地瞪了许亮一眼，恨铁不成钢地转身走出那间狭窄得只够放一张床和一张书桌的卧室。许亮砰的一声从里面关上门，鼓捣了一阵，电脑又能用了。于是，他又开始打游戏。
自从有了这台电脑，许亮整天就沉溺其中。母亲也管不了他，一说就吵。父亲在家时，喝了酒还会揍他几下，他多少还有些顾忌。现在没人能管他了。许晨阳这次爆发，也是忍了他很久。结果，却自讨没趣。他根本降伏不了这个弟弟。
许晨阳把泡面桶收了，收拾了一下茶几，自己烧了杯水，慢慢喝了。这才去洗澡。这一次，他再没有上次那种负罪感。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让他感到舒畅。心底唯一的遗憾，是刚才在天上人间跟潇潇缠绵时不够雄壮，不够尽兴。唯一的不痛快，就是遭了弟弟的挑衅。但他很快就心平气和了。
洗完澡，他进了自己房间，拿出抽屉里的笔记本。
“今天，我又经历了一次炼狱，但我已经不后悔，真的。我已经很确定，这炼狱之途，都是通向陈露露的必经之路。我一直在走向她的途中。我的心告诉我。我一直是这样。”
他合上笔记本，感到困意袭来，爬到床上，很快就睡了过去。
这时已是十一点二十分。
十一点二十。
姜涛又一次看了看手表。外面的雨还在下。夏蓉蓉也还没有回复他的信息。他于是又闷头喝了一口酒。今晚，他高高兴兴准备把夏蓉蓉叫到家里来，好好做顿饭。结果夏蓉蓉却说，她要去看望孩子。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他。
这让他心情低落了好半天。于是他才来酒吧喝酒。可越喝，越觉得闷闷不乐。
看孩子？说得真好听。夏蓉蓉其实是脚踏两只船。孤男寡女在一个屋子里，能没事？说不干柴烈火，谁信？
姜涛越想越气恼，越气恼越喝，越喝越觉得怒火与妒火中烧。他又点了一杯烈酒，只想醉倒，什么都不想。夏蓉蓉当初背叛他嫁给陆川，还不是瞧不起他没背景？这回夏蓉蓉离婚，他原以为找回了曾经失去的。现在才不得不承认，他们之间，其实再也回不到过去了。中间还隔着一个孩子。那孩子是姓陆，不是他的。
姜涛跟夏蓉蓉说不在乎，但哪能真不在乎？此刻，他姜涛就很在乎。夏蓉蓉为了看孩子把他扔下，不理他，信息也不回，他做不到不在乎。
就在姜涛一个人喝闷酒时，有人从后面拍了下他的肩膀。他回头，见是陆肖。
“一个人喝闷酒？”陆肖在他身旁坐下。
陆肖也是姜涛的同学，在法院工作。要不是五年前出了事，那时他就要升职做法庭庭长了。那次出事，仕途无望，也就很潦倒，经常出没酒吧，带不同的女人回家。他妻子是在那次出事后跟他离的。
陆肖那事说起来有点啼笑皆非。他一个法官，竟然做出那种蠢事。当时他接手一个调解离婚的案子，结果把他那个颇有姿色的当事人，一个小少妇给睡了。婚没离成，小少妇却对他动了心思，闹着要嫁给他，还说怀了他的孩子。他不肯离婚，小少妇又要他赔钱，给孩子抚养费。五十万呐。陆肖一直不给。那小少妇就一直缠着，到处告。纪委介入调查，结果孩子不是他的。他自己的老婆也跟他提出了离婚。一个很有前途的年轻人，从此有了污点，前途尽毁。他当初和妻子结婚，看中的就是她的家庭背景。结婚才两年不到，他自己不检点，把一切都毁了。要不然，他早就是人上人了。
陆肖工作没丢，但被从法院调去了乡镇。现在他最大的愿望就是从乡镇调回县城。但打点了很多年，托了不少关系，送了不少钱，都没结果。他当然知道，这都是他前妻从中作梗。前妻现在已是县组织部副部长，恨他入骨，肯定看到他的名字就反感。他断定自己调不成了。
于是，陆肖连调进城的愿望也放弃了，破罐子破摔，自暴自弃。最近乡镇安排他去驻村，还是他自己出生的那个村。别人衣锦还乡，他是落魄归来。他曾经可是村里的第一个大学生，让多少人羡慕。如今他索性就待在家里，一个月只去村上一两回，也没人盯他，乐得清闲。他说不去村上，是因为“村里留守妇女太多，怕自己再犯错误”。连玩笑都开得如此自暴自弃，可见他沦落的心境，是怎样的无着落。
陆肖点了个陪酒女，问姜涛要不要。姜涛很坚决地回绝了。
“蛇老幺，跟你一个村的吧？”姜涛问道。
“蛇老幺？哪个蛇老幺？”陆肖喝着身旁女人送到嘴边的酒，疑惑地问。
“文七，混社会的那个。”姜涛提醒。
陆肖想起来了：“文七？怎么叫蛇老幺了？”
“估计是下手狠，阴毒，像毒蛇一样，才得了这么个绰号。”姜涛解释，接着又问，“村里最近有什么关于他的消息？”
陆肖昨天才从村上回来。文七的消息倒没有，但文老五据说出了事，好像是失踪了。以前他每天早出晚归，赶着那几只羊上山，最近几天，好像已经好几天不见人影了。文老五就是文七的爹。有人说，他家羊圈里的羊饿得嗷嗷叫。
当然，这些事陆肖也只是听说，没去核实过。
姜涛听了，心头一动，酒意似乎瞬间清醒了不少。文老五出事了？难道是因为他儿子这条毒蛇？
“蛇老幺不常回家吧？”姜涛又问。
“不太清楚，应该出来了，就没怎么回去过。”陆肖心不在焉地说。
姜涛由此推断，蛇老幺跟文老五，父子俩感情应该不是太好。那么，文老五的突然失踪，很有可能是因为蛇老幺跟什么人结了怨。从陆肖的描述看，文老五不像是被蛇老幺接走的。一个放了那么多年羊的人，对自己的羊肯定有感情，绝对不会把自己的羊那样丢下不管。
姜涛忽然做了一个决定，他要好好查一查蛇老幺。蛇老幺伤了张超，最多是个伤害罪。但如果他能查到蛇老幺的其他罪证，把这个亡命徒判个十年八年，也算是替张局长除掉后患。
这样想着，他仰起脖子喝完最后一杯酒，打算离开。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夏蓉蓉。
夏蓉蓉正朝他走来。他以为自己喝多了出现幻觉，狠狠掐了把大腿，那疼痛很真实。不是幻觉。
夏蓉蓉已走到他跟前。
“姜涛，这样子有意思吗？”夏蓉蓉说，“给你打了十几个电话，为什么不接？”
夏蓉蓉知道姜涛常来这家酒吧，找不到他，就直接找来了。她本来满腔怒火，但看到姜涛是一个人喝闷酒，没乱七八糟，心底的怒火也就消了下去。
“哟，是夏医生。”陆肖问候了一句，“不喝一杯？”
“谢了。”夏蓉蓉回绝了陆肖。她看见陆肖怀里坐着个女人，心底反感，更不想姜涛跟这样的人鬼混，怕他有一天也变成这样。
姜涛站在夏蓉蓉面前，像个犯错的孩子。“我，我……”话都说不清了。
“走了，回家。”夏蓉蓉搀扶着姜涛就往外走。
外面雨已经停了。被暴雨冲洗过的城市夜空，忽然变得晴朗而灿亮。
“你不去找陆川了？”姜涛在夏蓉蓉的搀扶下，嘟嘟囔囔，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说什么呢？”夏蓉蓉有些无奈地笑了，“我是去看孩子。看你，喝成个醋坛子，真是！”
夏蓉蓉虽然带着嗔怪，语气里却含着情意和温柔。姜涛若不是心里真有她，也不会这样。
“你说的，你只是去看孩子。”姜涛说，“绝不能跟那个姓陆的再有什么，你答应我，答应我……”
“好，我答应你。”夏蓉蓉说。
“以后，你只能对我好……”姜涛继续重复着。
“好，我只对你好。”夏蓉蓉此刻温柔得什么都想依着他。
以前姜涛总说来酒吧就是喝酒，她总是半信半疑。这回给她撞个正着，她信了。
夏蓉蓉把姜涛扶上车。姜涛还在唠叨：“只能对我好……我的车……”
“车明天再来开，你现在喝了酒。”夏蓉蓉问，“听不听我的？”
“听，我肯定听！”
夏蓉蓉发动车子，往家开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