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呜哇呜哇地开到山上。
几个白大褂迅速把张超搬上车。常磊身上沾满了血。直到这时,他才想起该给张超家里打电话。可不知道号码,只得吩咐王一和吴高平:“去找江涛,就说是我让你们去的,让他告诉张超他爸,张超出事了。”
刚吩咐完,就听一个白大褂在救护车上催促:“家属,赶紧上车!”常磊又看了王一和吴高平一眼,问:“身上带钱没有?”两人把兜里的钱全搜出来交给常磊,凑一起也才几百块。常磊拿着钱,转身上了救护车,跟着一路奔向医院。
王一和吴高平看着救护车扬起烟尘消失不见,按常磊的吩咐,迅速下山。到了大路上,准备打车去公安局,才想起身上一分钱都没了。火辣辣的太阳晒得地面蒸腾起扑面热浪。两人一脸汗。走着去吧,这里离公安局还有好几公里,至少得一个多小时。
王一一咬牙,说:“不管了,先打车,到了再说。”
吴高平却在犹豫。王一看出来了,有些不高兴。
“咋的?你!”王一质问。
“坐霸王车去公安局,要闹起来,这不是自投罗网?”吴高平说出了担忧。其实他更忧心的是自己身上背着事。警察还在找他,他不能自己送上门。
“怕什么?咱们就是去找警察,打个车,几块钱,能有多大个事?”王一愤愤地说着,已经伸手拦下了一辆车。
吴高平尽管一万个不愿意,还是跟着上了车。
车里没空调,只能把车窗大敞着。吹进来的风都是滚烫的。吴高平脸上的汗流得更多了。上车他就后悔,可不上车,又怕以后张超觉得他不讲义气,关键时刻开溜。在这种矛盾的心境里,他感到燥热难当。王一也被他身上散发出的焦躁搞得很不舒服。
司机朝后视镜里,时不时投来探究的目光。
“看什么看!”吴高平被那目光弄的惶惶,终于吼了起来。声音不高,却压抑不住焦躁、愤怒和不安。
司机不以为意,继续稳稳地掌着方向盘。
拐过一道弯,司机不知趣地又问了一句:“出啥事了?”
吴高平又要骂人,被王一拦下了。
“没事。”王一说。他倒沉得住气。
“去哪里做啥?”司机接着问。
“找人。”王一实话实说。
“找朋友?”司机没完没了地追问。他显然发现吴高平神情更紧张、更不耐烦了,却装作没事一样,只是闲聊。
“算是吧。”王一敷衍着。
一脚刹车,车已在县公安局门口停了下来。
“十块钱。”司机说。
王一眼神示意吴高平先下车。可车门锁死了,打不开。估计司机早察觉他俩神情不对,防着这一手。不给钱,看来别想下车。
“咋的?想坐霸王车不是?”司机直接挑明,神情依然如常,没一丝异样。
“那个,大哥,能不能通融一下?我们身上没钱。让我们先下车,有急事,到这里找人。”王一已经感觉到,这司机绝不是善茬。
“先给钱。”司机不容置疑。
吴高平心底暗骂王一,觉得他无事生非,自找麻烦。不坐车,不就什么事都没了?这里可是公安局,闹起来没好果子吃。他朝公安局大楼方向看了看,那一排陡峭的台阶就让他浑身不舒服。
“大哥,你看这样行不行?让我这兄弟先下车,他到里面找到人,立马把钱给你送来。”王一继续商量。他想着常磊既然跟姓姜的认识,让吴高平找到他,帮忙垫个车费应该不难。
“没钱还打什么车?”司机没好气地质问,“是不是经常干这种事?你们这样的烂人我见多了。”
“你他妈说谁是烂人?”吴高平暴躁地再也抑制不住。
司机不跟他吵,也没纠缠的意思,只是不动声色地下车,拉开后车门,吩咐王一和吴高平:“下来。”
王一预感不妙,下车时做着应对准备。可刚落地,手腕就被司机反手扣住!吴高平下车想解救,司机猛地加力,“别动!”吴高平见王一被制得面色惨白,一时不敢妄动。
这司机是个退伍军人,手脚功夫硬得很,不好惹。王一和吴高平此刻都感受到了。看他那神态,跟一般人不一样,早该察觉的。那样就不会打这辆车,换个好说话的司机,也就没这些麻烦了。都怪他们太心急,打车时没留心。
“老实说,到这儿做什么?”司机见他俩鬼鬼祟祟不像好人,似乎想弄个明白。
“我们真是来找人的!”王一痛苦地流着汗说,“不信,你让我兄弟先进去找!”王一继续解释。这时,门卫室出来一个保安,催促道:“这里不能停车,赶紧开走!”
王一心想这下司机该放人了。没想到司机是个轴人,打定主意要纠缠到底。司机赔了个笑,说“马上就开走”,却没动,只朝吴高平说:“你去。”吩咐完,又朝保安赔笑说,“找个人,马上就走。”结果还是不动。
看着吴高平不情不愿、有些鬼祟地往里走,站岗的保安追问:“喂,找谁?”
“找姜涛姜警官!”王一赶忙回答。
保安狐疑地看了看王一,又看看司机,没再说话,也没催促。
吴高平在大厅遇见一个穿制服的,就问:“请问姜警官在不在?”
“哪个姜警官?”
听到对方声音,吴高平才知是个女警察。他抬起目光看了一眼,人长得很漂亮,虽穿着制服,但独属于女人的气质掩盖不住。
“姜涛,姜警官。”吴高平回了一句,又低下头。他怕撞上认识他的人,得躲着点。
“二楼,左拐,倒数第二间。”女警察说完,匆匆走了。
吴高平按指引找到那间办公室,却在门口迟疑了,没马上敲门进去。楼道尽头的窗台上放着好几个盆栽,其中一种多肉是吴高平很喜欢的。有个瞬间,他心底忽然冒出个奇怪的念头:抱起那盆多肉,转身就溜,不管了。
但他没这样做。那念头很快被他遏制住了。他站在窗前,点了支烟,假装看盆栽,实际在等待。他听到办公室里有好几个人。得等他们出来再进去。人太多,他被认出的风险太大。
吴高平知道,王一在外面肯定等得不耐烦了。但他只能等。他不会冒冒失失冲进去。
人出来了。一个。两个。终于,办公室里的嘈杂声消失了。吴高平把烟头摁灭,扔进盆栽里,转身,忐忑地走向那间寂静下来的办公室。他心里暗暗祈祷:千万别被认出来,千万别!
然而,刚敲门走进去,他就怔住了。对方也是一怔,盯着吴高平,似乎想确认眼前这人到底是谁。吴高平进退两难。他想掉头就跑,可那样不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他没拔腿。而且看对方样子,好像一时也没想起吴高平是谁。吴高平却很清楚,眼前这家伙就是上次逮他没逮着的那个。
“那个,请问,姜涛姜警官在吗?”吴高平只得硬着头皮问。
“我就是。”姜涛似乎想起来了,想起来了眼前这人就是前几天从他手里溜走的那个泥鳅,目光闪着一丝异样,“哦,我想起来了,你小子……”
吴高平打断他:“姜警官,我找你有急事。”
“啥事?”姜涛问。那神情仿佛在说:终于落我手里了,看你还能耍什么花样!
“张局长在不在?”吴高平不答反问。
姜涛顿了一下,才问:“你问这个干啥?”
“张超出事了!”吴高平索性一口气倒出来,“常磊让我来找你的,他说找到你,就能找到张局长。”
“张超出啥事了?”姜涛赶忙问。
“被人捅了刀子。”吴高平说。
姜涛一惊:“啥?张超现在在哪?为什么被捅刀子?谁捅的?”他一连串抛出问题。
吴高平记不住,也答不上来这么多。他没管这些,只是向姜涛求情:“姜警官,我跟我兄弟打车来的,身上没钱,我兄弟被扣下了,你能不能……帮我们先垫付一下车费?”
姜涛没理这茬,焦急地问:“张超现在在哪?”
“被救护车拉走了。”
“在哪出的事?”
“火龙山。”
“谁捅的刀子?”
“蛇老幺。”
“为啥?”
“张超欠了赌债。”
姜涛把问题拆开,一个一个单独问,吴高平就能答上来了,事情也清楚了。赌债?先前张超找他,不就是想等捣毁毒窝后,从他手里搞毒品去卖钱堵赌场的窟窿!这下全对上了。可蛇老幺为什么要对张超下黑手呢?姜涛想不明白。蛇老幺早就不在赌场看场子了,他是知道的。张超欠的赌债应该是这几天的事,怎么跟蛇老幺扯上了关系?姜涛心底疑团一个接一个,但没时间细想了。
张超是被救护车拉走的,说明情况万分紧急,他得赶紧给在外培训的张局长打电话。可电话连着打了好几个都没接。姜涛又发短信,一连发了好几条才把事情说清楚。过了几分钟,电话打回来了。
接完电话,姜涛才又问:“刚才你说啥?”
“车费。我们身上没钱。”吴高平说得有点含糊。
姜涛还是猜了个大概。他把办公室一个年轻制服叫过来,吩咐道:“小杨,你下去看看什么情况。”他从兜里摸出二十块钱,“拿着,把车费给了,把人带上来。”小杨拿着钱下楼,他才又问吴高平,“够了吧?”
“够了够了,只要十块。”吴高平赶忙回答,“那个,姜警官,没事的话,我先走了,我得去医院。”他以为,这样说姜涛应该不会为难他。毕竟,张超的面子就是张局长的面子。再怎么说,他虽是犯过事的人,但此刻是作为张超的朋友来报信的。姜涛总得讲点人情,不会直接扣下他。扣下了,回头还得看张超面子放人,何必多此一举?
姜涛不可能不懂这些。他不会做费力不讨好的事。
吴高平等着姜涛点头放行。
没想到姜涛却说:“还不能走呢。”
“姜警官……”吴高平还想求情,被姜涛打断了。姜涛说:“不为难你,做完笔录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