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超是个特别拎得清的人。
这一点，与许晨阳截然不同。
即便那天，他亲眼目睹父亲与白鹭一同从酒店走出，共进餐厅，为此深感痛苦，他也并未长久沉溺其中。他就是这样的人：遇到无解的问题，无论是思想上的困扰还是其他，都不会纠缠不休。他会暂且放下，转而去做力所能及的事。
思想型人格容易沉溺痛苦，在省思中咀嚼煎熬。许晨阳的性格就更接近这种类型，但这并非意味着他是思想家。他的思想是贫弱的，甚至很多时候，同样缺乏真正的思考能力。
至于张超，他的生命力必须在行动中得到充分释放才能感到舒坦。这种性格是革命型的，若生在乱世，必是革命党。
这是他们二人最根本的不同。
那晚，张超借酒消愁，确实痛苦失态。但现在，他似乎已从那种状态中挣脱出来。这事若摊在许晨阳身上，恐怕至今仍会愁眉不展。
那痛苦虽仍压在他心头，但他可以暂时置之不理。此刻的他已不再纠结于此。因为纠结痛苦，终究无解。他没必要耗在上面。
此刻，他正坐在魔山咖啡馆，一边喝着咖啡，一边等人。
他对面的座位空着，桌上却放着一杯咖啡，是他特意为那个自称“从不喝咖啡”的人准备的见面礼。他知道，那人，也曾是混江湖的。
咖啡馆里飘荡着许巍的《蓝莲花》。这调性，倒契合他那不羁的性情。他很喜欢，按下呼叫键，吩咐服务生单曲循环这一首。
魔山是宁城最大的咖啡馆。罗大勇虽从不踏足咖啡馆，但要找到这里，并非难事。
张超把见面地点选在此处，大概也是为了方便罗大勇寻找。否则，这种事本该在更隐秘的场所进行。咖啡馆人来人往，太过招摇。
罗大勇上楼时，便已生出这种感觉。
走进包间时，张超只是坐在沙发上，朝他露了个笑脸，示意他坐到对面。罗大勇心底暗忖，现在的年轻人，太没规矩。在他们那个年代，后辈见前辈，绝不敢如此大大咧咧。
尽管心中不满，罗大勇仍不动声色地坐下。刚坐定，张超便抬手示意：“罗总请。”那意思，自然是让他喝咖啡。
“张少这么健忘？我记得我说过，我从不喝咖啡。”罗大勇脸色微僵。
“试试，挺好喝。有些东西，习惯了就会喜欢。我以前也不混江湖，后来觉得，也蛮有意思。”张超语气轻松。
罗大勇瞥了眼桌上的咖啡，并未触碰，单刀直入：“张少找我，所为何事？”
“罗总，不急。喝了咖啡，咱们慢慢聊。”张超依旧不紧不慢。这份沉稳的控场力，全然不似十几二十岁的年轻人。
罗大勇暗自对他刮目相看，同时心里也越发凝重，将他视作需要全力应对的对手，不再有初来时的轻视。
罗大勇端起杯子，皱着眉抿了一口，放下道：“张少，这下可以说了吧？”
他肯喝，便意味着愿意遵守张超的规则，可以进入正题了。但张超偏不。
“罗总觉得，这咖啡味道如何？”他仍在试探对方的耐性。
“这玩意儿我不懂。咖啡是张少点的，你自己觉得呢？你才是行家。”罗大勇不卑不亢地将问题抛回。
“我以为罗总尝了会喜欢，看来是我自以为是了。”张超按下呼叫键，为罗大勇点了一杯茶，“听说罗总最爱铁观音，没错吧？”
这一来一回，双方打成平手。张超反手又是一招投石问路。
罗大勇心知肚明，张超这是在表明：他对自己的底细摸得很清。而罗大勇对张超，除了知道他是纨绔子弟，其余一无所知。这第二回合，张超已占尽上风。
“张少年纪轻轻，倒是心细。”罗大勇先恭维一句，接着道，“人我已来了，张少有何指教，不妨敞亮着说。”
“我还是那意思，罗总茶喝久了，其实可以试试咖啡。”张超端起自己杯子抿了一口，神情云淡风轻，似闲聊，又语带双关。
“张少这是在熬我的耐性？”罗大勇针锋相对。
“不敢。”张超这才郑重进入正题，“我找罗总，是仰慕罗总昔日盛名，想一睹庐山真面目，这才冒昧相邀，望罗总海涵。”
“张少别打太极，我不会这套。我喜欢直来直去。有事说事，若真没事，我可要走了。”罗大勇进逼一步，显得耐心将尽。
“真没事。”张超依旧从容，“我只是好奇，以罗总的威望实力，当年怎就甘心屈居周兆龙之下？这一屈就近二十年。罗总就不想……翻翻身？”
“张少，这种话小心隔墙有耳，闪了舌头。”罗大勇寒声警告。
“墙厚着呢，罗总不必担心。”张超神色自若。
罗大勇至此仍未摸清，自己究竟有什么把柄落在张超手上。见他如此油滑，不免暗想：这小子或许是在扯虎皮做大旗，虚张声势。自己不可能有把柄被他抓住。
正当罗大勇这般思忖时，张超又慢悠悠抛出一问：“罗总店里的货……是周兆龙供的吧？”
终于切入核心。
这是要敲诈？胁迫？勒索？
“张少说的，我可不懂。什么货？”罗大勇明知故问。
“你我心知肚明。这些年，KTV靠什么撑着，圈里谁不清楚。”张超不再绕弯子。
“张少找我，是想栽赃？”罗大勇反将一军，打起太极。
“我只想知道你歌厅里货的来源。”张超紧咬不放，“倘若罗总信得过，我们联手干票大的，端了姓周的老窝。生意你我做，钱你我赚。不知罗总可有兴趣？”
“我不知道张少在说什么。若没别的事，恕不奉陪。”罗大勇说着，起身欲走。
“罗总等等！”张超将他硬生生留下，“既然罗总对此不感兴趣，咱们聊聊别的。”他顿了顿，目光锐利，“我知道，如今罗总最宝贝的，定是你儿子。那咱们就……唠唠你儿子罗小勇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