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超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他想忘记。可那些画面却像烙铁,深深烫进他的脑海。
愤怒与痛苦在胸腔里翻搅,几乎要撕裂他。这痛苦如此汹涌,无处可逃,压得他喘不过气。
太荒谬了。这种事情怎么会落在他头上?
他多么渴望,这一切不过是一场光怪陆离的噩梦。然而,这虚妄的希冀如同薄纸,一戳就破,根本掩不住那铁一般冰冷、已然发生的事实。
许晨阳看着他痛苦地灌着闷酒,心底也生出疑惑。张超今天找他,难道就只是为了这样沉默地买醉?许晨阳看得出,张超心里有事,沉甸甸地压着。但他不是那种能热切分担他人苦痛的人,他不懂追问。最多,也只是像现在这样,沉默地陪着喝一杯。他的性情本就疏冷,像隔着层看不见的膜。作为倾听者,这性情反倒少了些黏腻,清清爽爽。或许,这正是张超找他的原因。真要倾诉心底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环顾四周,张超竟找不到一个可以托付的人。这算不算一种孤独?
桌上烧烤堆得满满当当。张超却碰也不碰,只一味灌酒。酒精麻痹着神经,他絮絮叨叨说着些毫不相干的事,语无伦次。说着说着,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上来,他对自己也愤怒起来。
“人这种东西……真他妈是该死的玩意儿!”
许晨阳只是听着,像一尊沉默的礁石。
“晨阳,我问你,”张超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仿佛眼底烧着两团幽火,“我打个比方啊,我是说……打个比方……”
许晨阳鼻腔里“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算了!不说了!”那灼灼的光瞬间熄灭,张超痛苦地别开脸,又灌下一杯辛辣的液体,喉结剧烈滚动。
“今晚……想不想去‘天上人间’?”他放下空杯,突兀地转了话题,声音有些飘。
“算了吧。”许晨阳拒绝得有些拖泥带水。心底深处,那些销魂蚀骨的快活滋味,这些天一直在他脑海里盘旋不去。他其实是想的,非常想。
张超的思绪又被拽了回去,像陷入泥沼的困兽。憋在心底的话,已经到了不吐不快的边缘,几乎要冲破喉咙。
“我是说,如果……如果……”
“嗯,如果。”许晨阳的回应依旧含混不清。
都说一起逃过课、嫖过娼,那就是过命的交情。可许晨阳心里明白,他无法把张超当作那种可以掏心掏肺的“铁哥们”,那种火热的情感让他觉得别扭。张超呢?恐怕也未必真把他当什么生死兄弟。这一点,许晨阳同样心知肚明。
“如果你遇到这种情况……我是说,如果……”张超的声音绷紧了。
许晨阳屏息静听。
“我是打比方,你懂的。”这次,张超没再带上那句让许晨阳莫名反感的“你不懂”。
“我们……算不算兄弟?”张超死死盯着他。
“当然算。”许晨阳答得干脆笃定,连自己都觉得这话音底下透着一丝空洞。他端起酒杯,用力碰了一下张超的杯子,仰头灌下,冰凉的酒液滑入食道,才勉强盖住那份言不由衷的尴尬。
“那你跟我说!”张超像是终于蓄足了力,要冲破那道无形的堤坝,问出那最难以启齿的话,“假设你遇上这种情况,你会怎么做?”
“假如有一天……”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艰难地挤出来,“你亲眼看到……你自己喜欢的女孩……跟你父亲……一起进了酒店……你会怎么做?”
许晨阳彻底僵住了。
这问题,像一颗炸弹在耳边爆开,炸得他头皮发麻,三观尽碎。
电视剧都不敢这么演!
可看着张超那支吾反复、欲言又止的痛苦神情,那眼底深处无法作伪的绝望,许晨阳瞬间明白——这不是假设,这是血淋淋的现实,就发生在张超身上。
他瞠目结舌,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你说啊!”张超盯着他,眼神像濒临绝境的困兽,嘶哑地催促。
“我……我不知道……”许晨阳艰难地挤出几个字。这种事太过离奇荒诞,他连想象的勇气都没有。
“你想想……”张超却不依不饶,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超哥,”许晨阳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这是你自己的事情,我……帮不了你。”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张超脸上。他眼神里的迷茫混沌被猛地刺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清醒、也更加深不见底的痛苦。
是的,没人能帮他。
他终于彻骨地体会到,这世上有些事情,注定只能独自背负,旁人连分担的资格都没有。
“我他妈快疯了!许晨阳!”张超猛地捶了下桌子,杯盘震响,“我当你是兄弟!你是不是……是不是就在等着看我笑话?是不是?”
许晨阳坚决地摇头,眼神坦荡。他确实没有半分看笑话的心思。
“既然不是!那你为什么不说!为什么?!”张超眼底那近乎歇斯底里的疯狂又燃烧起来,红得吓人。
“我是真不知道!”许晨阳的情绪也被他点燃,声音陡然拔高。这激烈的反应,竟让张超扭曲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干涩、喑哑,比哭还难听。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我告诉你……”张超重复着,眼底的血色蔓延,像烧着一团焚尽一切的业火,“我想杀人……我想把这一切……把整个世界!一把火烧了!烧成灰!烧得干干净净!”
许晨阳看着他。像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此刻的张超,那混杂着癫狂、痛苦与毁灭欲的样子,彻底超出了许晨阳的理解范畴。张超,那个对什么都满不在乎、玩世不恭的家伙,怎么会因为这种事痛苦到如此地步?在许晨阳的认知里,张超此刻的反应,该是一句轻佻的“操”,或者干脆的无所谓才合理。
他无法理解。他不知道,恰恰是因为张超对什么都无所谓,这唯一在乎的、视为净土的东西被玷污时,才会引来如此毁天灭地的崩塌。正因他一无所有(情感上),这唯一的拥有才成了支撑,而这支撑的毁灭,便是彻底的末日。
许晨阳看着痛苦燃烧的张超,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安慰的话,他一句也说不出口。
曾几何时,他羡慕张超——羡慕他显赫的家世,羡慕他那个权势滔天的父亲,羡慕他在球场上叱咤风云、赢得满场喝彩……此刻,他才猛地惊觉,生而为人,在这纷繁世间,或许每个人的皮囊之下,都藏着不为人知的深渊,盛满了各自的苦痛。
张超说着说着,声音哽住,最终像个无助的孩子般,失声痛哭起来。
等到汹涌的泪水暂时冲刷掉一些窒息的痛苦,他感觉胸口松快了些,可随即,一种强烈的羞耻感和懊恼又涌了上来——
他竟在许晨阳面前如此失态。
“那你……”许晨阳见他情绪稍稍平复,才试探着,郑重地问,“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张超抬起头,眼底的痛苦并未熄灭,只是被泪水暂时冲刷得清晰了些,依然在无声地灼烧。
“那个白鹭……”许晨阳顿了顿,斟酌着词句,“对你来说……真就那么重要?”张超身边从不缺女人,莺莺燕燕,召之即来。怎么偏偏一个白鹭,就让他像染了毒瘾一样,深陷其中无法自拔?许晨阳固执地认定,张超这疯狂,不过是因为得不到。倘若白鹭像其他女人一样,对他俯首帖耳,予取予求,恐怕他早已厌倦,哪会有今日的撕心裂肺?
“我是在遇到她之后……”张超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破碎感,“才知道……自己原来……是这样爱一个人的……”
“她明明答应过我的……她怎么能……”后面的话,被浓重的绝望吞噬。
许晨阳看着他。心头第一次,为这个总是意气风发的男人,涌起一股真切的怜悯。
“还是……放下吧,”许晨阳艰难地开口,这已经打破了他一贯疏冷的性情,“本来……你们年龄上就差了那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