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扬完事了。
坐在床沿,点上一支烟。眉头在烟雾里拧了起来。
白鹭裸着躺在床上。凹凸有致的线条,比画家笔下的还有韵致。画家笔下的,永远不可能如此,丰饶,绝色,和韵味无穷。
美是不可被描摹的。
可不可以被占有呢?
张扬会不会已经觉得,白鹭已经被他占有了。包括她的身体,她的美,她的一切。
他喜欢白鹭的浪。那种又纯又欲的浪,是人间可遇而不可求的。
他自己也不得不承认,倘或在十年前遇着白鹭,那他铁定要抛妻弃子,和她再婚。他心底很遗憾,他跟白鹭,遇着的不是时候。
白鹭始终沉默着。沉默着看天花板。看了十分钟,都没有说话。
张扬要,她还是依了他。毕竟他曾经对她动过心。她看着天花板,在心底告诉自己,就当是还债吧,有没有结果,已经不重要了。
“在想什么?”张扬把烟脚摁灭在烟灰缸里,神情温柔地望着白鹭。他已经在秃头了。但是他的神情里,依然透着一种历经沧桑的俊美。
白鹭把目光转向他。突然也相信了他说的话。他们只是相遇的不是时候。
怪谁呢?这都是命运的安排。或许,能够遇见就已经很好了。
自从周南走了以后,她打心底里愿意,愿意把自己给一个男人,完完全全地给,这还是第一次。恐怕也是唯一的一次了。
这样子想着,眼眶里竟然控制不住地溢出来泪水。
张扬替她擦去了泪水,百般温柔地问她:“想什么呢?”
她说:“人生真是短暂啊!”
答非所问。
张扬扬了扬眉。“小傻瓜。”他心疼地看着她。
“都说,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我们之间,隔着多少年,你说。”
“我算算啊,你二十五,我四十一,十六年,五千八百四十个日夜。要是一个一个的台阶,也不远啊。我想,也就有凤山脚下,到山顶那个样子。”
“你信不信命?”
“怎么突然问这个?”
“刚来宁城的时候,我上过凤山,在那里,求过一个签。和尚跟我说,我是一个求而不得的命。你说准不准?”
“求而不得,这不是大家都一样嘛。”
“不一样的。”
张扬沉默着。白鹭又问:“你的心是什么做的?”
“你是问,遇见你以前,还是之后?”张扬神色认真地问。
“有什么不一样?”
“不一样的。当然不一样。在遇见你以前,我没有心,在遇见你以后,我才有心的。”
白鹭笑了。“那以后呢?”
“非你莫属。”
“这种话,你以前是不是也对别的人也讲过?”
“没有的事,有些话,是要遇到那个人了,才有的。”
“鬼话。”
白鹭沉默了一下,又接着问:“以后你是不是都这样找我问话?”
“怎么,不喜欢?”
“说不清楚了,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以后,离那个周兆龙远一点。”
白鹭沉默着。不说话。这事不是她能够决定的。
“你也管管你儿子吧。”白鹭沉默了许久,才又说了这样一句。
张扬叹息了一声,说:“你别理他。”
很显然,他对张超对白鹭的感情,并不是一无所知。
“告诉你一个秘密。”
“嗯。”张扬等着她说,她又不说了。
“什么秘密?”张扬忍不住追问。
“我,我怀孕了。”
“啥?”张扬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白鹭看着他,笑了。笑得很开心。
“真的?”张扬很认真地问。
“骗你的。”
张扬常常分不清白鹭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是假的。他只是那样看着她。
“真的,骗你的。”白鹭又重复申明了一回。
张扬躺回到床上,把头枕在白鹭怀里。白鹭轻轻爱抚着他,问他还要不要。
张扬感受到了力不从心。四十岁是一个坎。在此以前,他从来没有感觉到身与心之间的那个鸿沟。
“你们那个案子,破了吗?”白鹭打破沉默。
“还没头绪。”
“什么人,下手那么狠。”
“办了那么多案子,对人,会不会很失望?”
“没有这样子想过。”张扬沉默了一阵,又补充说,“干我们这一行的,如果会这样子想,那是坚持不下来的。”
张扬眼底流露出一种复杂的情绪。白鹭温柔地摩挲着他脸上的胡茬,那种被胡茬扎着的感觉,竟让她感觉到无比地心安。
“十二岁那年,数学老师说带我们去县里参加比赛,我,还有另外三个女孩。结果,我们都在酒店里,被数学老师糟蹋了。那以后,我就去了东莞。要不是后来遇着周南,我可能早就变成了一个坏人。”
白鹭又在回忆中讲述自己的遭遇。语气平平淡淡,无波无澜。她似乎真的已经从那些伤害和凌辱中走出来了。
“周南?我怎么以前没听你说过?”张扬略微诧异地问。
在他的深心里,似乎早就认定,他们之间,不该有什么秘密的。但是很显然,他的这个认定,是错了。人与人之间,怎么会没有秘密呢?
有时候,白鹭会认为,他的这些想法,很天真。不像一个四十多岁风尘的男人。简直天真到像孩子。这也是张扬身上,令白鹭会感到着迷的地方。她说什么,他似乎都会信以为真。
“你不知道的,还多着呢。”
“有时候我觉得,你就像一个谜。告诉我,周南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他是一个很好的人。”
“怎么一个好法?”
张扬这不是敷衍,他是真心实意想要知道,并且不带一丝一毫的嫉妒。
“就好比说,我是一滴污浊,他是一泓清泉。”
“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他就不在了?”白鹭的眼圈红了起来。这一段悲伤的往事,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里。很多年了。
“不在了?”
“嗯。”
“你来宁城就是……?”张扬似乎已经敏锐地感觉到了什么。
“嗯。一开始,就是单纯地,想要来他出生的地方看看,这个想法在心底好些年了,现在才终于有了这样的勇气。”
“然后呢,放下了吗?”
“我不知道。”白鹭说得很坦诚。没有一丝一毫的掩饰和作伪。
“他走的时候,告诉我,一定要好好活下去,活下去,一定会有更好的运气。这些年里,当我陷入泥潭,绝望到没有一丝力气再坚持的时候,就会想起他的话。有时候,我也告诉自己,更好的运气,就在前面。我告诉自己,坚持着,走下去。但是我去凤山,看命的告诉我,我这一辈子,就是个求而不得的命。我认了。”
“他,是怎么走的?”
“被人捅了刀子。”
张扬已经隐隐约约地猜到了,那个叫周南的男人,就是为了白鹭才死的。比起那个男人对白鹭的付出,他自己只能暗自惭愧。
“那个地方,你去过了吗?”
“还没有。”
“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我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