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禄署丞官帽是新的,朝堂仇人却比离京时更多。
林兰友穿着崭新的青绿官服走进长安门时,门前的石狮子还是那对石狮子,可门里的人已经全换了。薛国观晋了首辅,杨嗣昌的旧部、旧党、旧言路,半个月内被收编的收编、外放的外放;军前贪饷那桩案子,早被一道“既经东厂封存、毋庸再议”的中旨压得严严实实。墙头的旗说换就换,快得让人来不及看清。
他在光禄寺的签押房里坐定,新来的小吏端上一盏茶,手还抖着:“大人,这地方……比不得都察院,您将就着用。”茶盏沿缺了个口,茶水晃出来,烫了小吏的指尖,他“嘶”了一声,赶紧缩回去。
林兰友把那盏缺嘴茶推到一边,从袖中摸出自己的旧砚。砚台是杭州冷衙里用了一年的,边角磨得发亮。他磨墨,小吏在一旁偷眼看——都说这位新丞是从诏狱里爬出来的硬骨头,怎么安安静静磨起墨来了?
“看什么?”林兰友头也不抬。
小吏一缩脖子:“没、没看什么。”
光禄寺是管皇室膳馐的闲衙门,丞不过是个从六品的佐官,每日里无非是核祭品、备酒宴。可林兰友到任第三天,就干了件不闲的事——他上了一道弹章,弹劾当朝首辅薛国观。
弹章递上去之前,光禄寺的堂官劝过他:“林丞,咱们这衙门,是伺候皇上吃饭的,言不是咱们的本分。你在这儿当官,安安稳稳备你的膳,比什么都强。”
“正因为咱们伺候皇上吃饭,”林兰友答,“才更该知道,这桌饭,是九边将士拿命换来的。有人把饭米偷去喂狗,我这管膳的,倒不闻不问?”
堂官气得直吹胡子,却拦不住他。
弹章里最狠的一句是:“首辅以威福钳制言路,使六科不敢封驳、十三道不敢闻风。”
奏疏一上,旧友纷纷赶来。黄道周、何楷、刘同升、赵士春几位老同年在城西小聚,见了面,何楷先摇头:“兰友,你刚起复,位子还没坐热,就劾首辅?杨嗣昌的账还没算完,薛国观又是什么好惹的?”
“正因位子没坐热,才要劾。”林兰友给自己斟酒,“等我坐热了,他早把该压的都压完了。诸位兄长,长安五谏的名号,不是用来在酒桌上怀旧的。他钳言路,我们就偏要开口——他越钳,我们越要让天下人知道,言路还没断。”
黄道周看着他,放下茶盏:“汝可知薛国观此人,不比杨嗣昌。杨嗣昌是硬扛,跟汝当庭对骂;薛国观是软刀子。汝劾他钳言路,他若当殿跟汝吵,反倒好办;他若不吵——他若当着皇帝的面,夸汝呢?”
话没说完,宫里传出话来。
平台召对,崇祯把林兰友的弹章递给阁臣们看,满以为薛国观要痛自辩解、要反咬。谁料薛国观躬身出班,神色坦然,竟当着皇帝的面夸起了林兰友。
“陛下,”薛国观声音平和,“林兰友其人,臣深知。前在浙江,他条陈剿抚,实有先见;今日回朝,首言言路,正是我朝敢言之臣。科道有言,是朝廷之福。臣辅政无状,原该容得下这等直臣。”
一番话,滴水不漏。他甚至还补了一句:“陛下,臣看这位林署丞,是可造之材,该大用。”
崇祯听了,脸色果然缓和,还转头对左右道:“看看,这才是大臣的度量。”
退朝之后,何楷脸都白了,一把拉住林兰友:“坏了!这是捧杀!他当众夸你‘敢言’,还要‘大用’你——是要把你架在火上!满朝都看着,言官都学你‘敢言’,哪天出半点差错,第一个拿你开刀立威的就是他!他还说要大用你,是要把你收到他门下,若你不肯,就是不识抬举!”
“我知道。”林兰友把朝笏往腋下一夹,脚步没停。
“知道你还——”
“何兄,”林兰友打断他,“他捧我,是因为他还没摸透我。他在赌我是个被夸两句就忘乎所以的书生,是个见‘大用’两个字就乖乖上门的势利小人。我偏要他看不透。这几天,他若再递话、再示好,你替我挡,我一概称病不赴。他送的东西,一概原封退回。”
果然,不过三日,薛府的帖子就到了:请林署丞过府一叙,说是“久仰直声,欲得一晤”。林兰友称病辞了。第二回,又派人送了两匹上好的松江布到光禄寺,说是“给林丞做件官袍”。林兰友原封退回。第三回,薛国观干脆在一次朝会后,当着众人的面,拍着林兰友的肩笑道:“林署丞,老夫府上的茶,你总该赏光来吃一盏。”
林兰友躬身答:“下官贱体欠安,改日再登堂谢罪。”
他越是退,薛国观越是眯起了眼睛。
第五天,薛国观干脆在内阁票拟里,把一件肥差——督造陵工的监修——票给了林兰友。这是明着示好,也是明着收编:接了这差,就是薛首辅的人;不接,就是不识抬举。
何楷急得直跺脚:“这差你接不接?接了,名声就脏了;不接,他正好在票拟里做手脚。”
“不接。”林兰友提笔写了封辞呈,“我上一道弹章,刚劾他钳制言路;下一道就接他的监修差,天下人怎么看我长安五谏?他要在票拟里做手脚,随他做。我林兰友回朝,不是为了升官发财。”
辞呈递上去,薛国观当着阁臣的面,把那封辞呈看了两遍,忽然笑了:“这个林兰友,真是不识抬举。”
旁边的阁臣凑趣:“首辅大人,要不要……给他点颜色?”
“不急。”薛国观把辞呈往案上一压,“越是不识抬举的,越要留着。留着他,才好叫天下人看看,老夫是怎么容人的。等他自己犯了错,再动手不迟。”
阁臣陪笑:“首辅度量。只是这林兰友,如今有陛下那句‘先见之明’撑着,动他,怕不那么容易。”
“陛下那句‘先见之明’,是说他懂兵事,不是说他懂结党。”薛国观眯起眼,“等他再上几道弹章,我就替他拟个‘结党营私’的罪名。到时候,不用老夫动手,陛下自会收拾他。君心最难测,也最好用——他越敢言,陛下越嫌他聒噪。等着吧。”
这一番话,若叫林兰友听见,定会脊背发凉。
光禄寺的冷衙门里,林兰友对着退回的松江布,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位首辅嘴上夸得越响,袖子里那把刀,磨得越快。捧杀这一套,他见过——先把你架到“直臣”的高台上,再等你摔下来。他偏不上去。
他没有猜错。
当夜,薛府内堂,烛影摇红。一场没有外人的密会散了,案上摊开一张白纸,纸上是密密麻麻的名字,都是这一年来上疏言事、弹劾阁部、不肯归附的科道官员。黄道周、何楷……一个个,都在上面。
门房垂手伺候着。薛国观拿起朱笔,在那串名字里慢慢往下找,找到第三个,笔尖停住。
烛影里,朱笔在“林兰友”三个字上,重重一圈。
这一圈,先圈掉的,会是谁的乌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