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火就起来了。
不是营地里的火，是北边新开的地，烧起来了。
我冲出去的时候，火光已经蹿得老高，把半边天，都映成了红的。
十几个人影，在新翻的地里，一边跑，一边往地上泼油、扔火把。
带头那个，个子不高，弓着背，跑起来像条饿急了的野狗。
正是鬣狗。
"烧！"
他扯着嗓子喊，"全给我烧了！
一粒种子，都不许留下！"
散人们也冲了出来。
有人提着桶去泼水，有人抄起锄头冲上去，还有人就这么站在火堆旁，看着自己刚种下的地，眼泪直往下掉。
那个种了四十年地的老头，蹲在烧焦的地头，捧起一把黑灰，浑身都在抖。
"我的地……我翻了三天的地……"火是从北头点起来的。
那边种的是最早撒下去的一批光豆，苗都冒了绿。
现在，那片绿，被火舌一卷，全成了黑。
风一吹，灰烬扬起来，糊了人一脸。
空气里，是一股子焦糊味，混着土腥味。
有个半大的NPC孩子，蹲在地边，哇的一声哭出来。
他昨天还跟我比划着说，等他家的光豆开了花，要摘一朵，插在营地的门口。
我看得眼睛发红。
这地，是我们种下的希望。
谁烧它，谁就是我的死敌。
"老程！"
我吼。
"在！"
"你带人，把北边那道沟堵上，别让他们跑了！"
"孙茂！
带人从西边绕过去，断他们后路！"
"赵川！
跟我上！"
我抄起猎刀，第一个冲进了火场。
鬣狗看见我，先是一愣，随即狞笑起来："林拓！
我还当是谁呢！"
"就凭你们这群饿肚子的泥腿子，也想护住这破地？"
"老子今天，把你们连人带地，一起烧了！"
他手一挥，几个手下，提着火把朝我扑来。
赵川从我身后蹿出去，一刀劈翻一个。
我也没闲着。
侧身躲过捅来的火把，一刀砍在那人手腕上。
火把落地，那人惨叫着退开。
火光里，散人们越聚越多。
拿锄头的、拿铁锹的、拿木棍的甚至光着膀子的全冲了上来。
"谁敢烧我们的地！"
"跟他们拼了！"
拿锄头的老赵，一锄头抡倒一个喽啰，锄头柄都打断了。
孙茂那胖子，平时打架不行，这会抱着一根木桩，横冲直撞，硬是把两个喽啰撞进了沟里。
老程不会打架，可他抱着一罐子油，往黑蛇那些人脚下泼，逼得他们连连后退。
就连那个种了四十年地的老头，也举着铁锹，颤巍巍地冲了上去，嘴里骂着："老子种的地，老子自己护！"
那喊声，压过了火烧的噼啪声，在山谷里，一圈一圈地荡开。
鬣狗的脸，在火光里，变了色。
他大概没想到，这群被断了粮、饿着肚子的泥腿子，会这么不要命。
"撤！
快撤！"
他转身想跑。
可北边的沟，已经被老程带人堵死了。
西边，孙茂带着人，也断了后路。
鬣狗慌了。
他这号人，最怕死。
越是怕死的人，到了绝境，越容易乱。
乱了，就会露出破绽。
他像条被逼到死角的野狗，龇着牙，猛地朝我扑来，想拉我垫背。
我等的就是这一刻。
我身子一矮，让他扑了个空，反手一刀，捅进他腰里。
"这一刀，"我贴着他的耳朵说，"是替你烧的那片地，还你的。"
鬣狗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白光一闪，他归了零。
剩下的黑蛇喽啰，见头儿没了，一个个跪在地上，扔了火把，磕头求饶。
我抹了把脸上的灰，看着那片烧焦的地。
火烧掉了一半，可还留了一半。
另一半，还能救。
"都别愣着。"
我转身，看着散人们，"火灭了，接着种。"
"黑蛇烧我们一次，我们就种十次。"
"他们烧不死我们。"
散人们看着我，一个一个，眼睛都红了。
不是因为悲伤。
是因为，他们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片地，是他们自己的。
谁也别想，从他们手里，抢走。
那天，天快亮的时候，北边的地，又翻了一遍。
被烧黑的土里，重新撒下了种子。
有人一边撒种，一边哼着不知从哪学来的小调。
那调子不成调，却好听。
因为，那是活着的调子。
我站在地头，望着东方泛白的天。
黑蛇能断我们的粮，能烧我们的地。
可他们断不了，也烧不掉，我们这些人，心里那口气。
那口气，叫"活下去"。
而矿坑那边，疤脸还没死心。
烧地不成，他一定还有后手。
我知道，这场仗，才刚开了个头。
而疤脸那边，比我想的还要快。
第二天，老程带回一个消息：黑蛇在边区外又设了一道卡，还调来几十个脚本号，把通往山坳的几条外部补给路全封死了。
营地里还有水井和溪流支汊，只是从此没有粮车能从外面进来。
粮食，是真的一粒都进不来了。
我看着老程，忽然笑了。
"没粮？"
我说，"那就去抢。"
"抢谁的？"
孙茂问。
"黑蛇的。"
我站起身，"他们不是有物资车吗？"
"抢一辆，就够我们吃三天。"
散人们听了，眼睛一个个，都亮了起来。
对，没粮，就去抢。
我们饿，可我们有刀，有手，有三百个不要命的人。
这一回，该轮到黑蛇，尝尝被抢的滋味了。
而这一抢，就是三天后的事。
三天后，我们这支饿肚子的队伍，第一次，把刀架到了黑蛇的脖子上。
我知道，这一仗，比烧地还要凶险。
可我们这些人，早就不怕凶险了。
因为，我们没别的路。
那一夜，营地里的火，烧得格外旺。
不是黑蛇放的火，是我们自己的火。
三百多号人，围坐在火堆旁，谁也没睡。
有人磨刀，有人补衣裳，有人把锄头擦了又擦。
大家都知道，三天后要去干一件大事。
去抢黑蛇的粮。
这是我们从挨打，到还手的第一步。
这一步一旦迈出去，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可我一点也不后悔。
因为，这才是活着的滋味。
是站着，不是跪着。
往前看，别回头。
冲吧。
三天后，见分晓。
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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