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里的风像刀子。
我和江驰背着两个老人,每走一步,雪都往膝盖里灌。男老人趴在我背上,呼吸很浅,呼出的气在我后颈上结成了霜。女老人被江驰抱着,裹在急救毯里,一动不动。
"陆峥,"江驰喘着气,"她没动静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
女老人的脸露在毯子外面,嘴唇发紫,眼皮耷拉着。江驰用手探了探她的颈动脉,眉头皱得很紧。
"还有脉,但很弱。"
"加快速度。"我说。
我们几乎是拖着腿在走。雪太深了,每拔一次腿都要费很大力气。我背上的男老人忽然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
"大爷,"我说,"坚持住,马上出去了。"
他含糊地应了一声,又不动了。
山谷的出口看起来不远,但实际走了快半个小时。头灯的光柱在风雪里晃来晃去,我盯着前方那点亮光,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出去。
终于,我们走出了山谷。
外面的风雪比谷里小一些,但能见度依然很低。我放下背上的老人,腿一软,差点跪在雪地里。江驰把女老人轻轻放在地上,两个人都大口喘着气,呼出的白气在头灯下翻腾。
"叫救护车。"我说。
江驰拿出对讲机,刚要按,远处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
赵班长带着人找过来了。
"找到了!人找到了!"王磊第一个喊起来,跑在最前面。
队伍哗啦啦围了上来。
赵班长看到地上躺着的两个老人,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过来,蹲下身检查情况。医护人员跟在后面,立刻展开急救——测体温、裹保温毯、建立静脉通路。
"失温严重,"一个医护人员说,"必须马上送医院。"
"快,担架!"赵班长指挥着。
几个人把老人抬上担架。男老人在被抬起来的时候,忽然睁了一下眼,嘴唇动了动。
我凑过去。
"穿黑衣服的……"他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山里……有外地人……"
"外地人?"
他点了点头,又昏了过去。
我直起身,心里一沉。
外地人。
穿黑衣服的。
军靴。
这不是迷路,是有人故意把老人往山谷盲区赶。
"陆峥!"江驰走过来,脸上带着兴奋,"你太厉害了!真找到了!我就说你——"
"嘘。"我打断他。
他愣了一下,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赵班长正被几个老兵围着,王磊拍着他的肩膀,大声说:"班长,还是你经验丰富!我就说北坡搜不到人,肯定在别的地方,你调整路线就找到了!"
"是啊班长,"另一个人附和,"要不是你坚持搜这边,这两个老人就没命了!"
赵班长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也没否认。
他扫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尴尬,有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种"你懂的"的暗示。
我低下头,没说话。
江驰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班长,人不是——"
我一把按住他的胳膊。
他转头看我,眼睛瞪得很大,满脸的不甘心。我摇了摇头,用眼神告诉他——别说了。
"陆峥,"江驰压低声音,"这功劳是你的!他们凭什么——"
"人救出来了就行。"我说。
"可是——"
"没有可是。"我看着他的眼睛,"你想让我难做吗?"
他张了张嘴,最终闭上了嘴,但拳头攥得紧紧的。
医护人员把老人抬上担架,准备往哨所方向转移。救护车已经在路上了,车灯在风雪里若隐若现。
赵班长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辛苦了。"他说。
"应该的。"我说。
"这次……多亏了你和江驰。"他顿了顿,"回头我会跟连里汇报。"
"不用了,"我说,"大家都辛苦了。"
他看了我两秒,没再说话,转身去指挥其他人收队。
王磊经过我身边,冲我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点得意,一点心虚。我没理他,低头整理自己的装备。
江驰站在我旁边,气得直跺脚。
"我真服了,"他咬牙切齿,"明明是我们找到的,凭什么他——"
"江驰。"
"我不服!"
"我说,"我看着他,"人救出来了,老人没事,这就够了。"
"可是功劳——"
"功劳有什么用?"我打断他,"能当饭吃?能当子弹打?"
他愣住了。
我背上装备,往哨所方向走。
风雪还在刮,但我心里很平静。
功劳这种东西,有就有,没有就没有。老人救出来了,比什么都重要。至于谁的名字写在报告上——我不在乎。
走了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
温砚来了。
她跟着医疗组的车到的,穿着白色羽绒服,外面套着军大衣,戴着口罩,正蹲在地上检查老人留下的痕迹。她的目光扫过雪地,扫过山谷入口,最后落在我身上。
我们对视了一秒。
她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她低下头,继续检查,但我看到她拿起了一片碎布——就是我和江驰之前发现的那片灰蓝色碎布。她仔细看了看,又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探究,有疑惑,还有一丝……了然。
她看到了。
她看到我和江驰从山谷里走出来,看到老人被我们背出来,看到赵班长他们后来才到。她什么都看到了。
但她什么都没说。
我转过身,继续往哨所走。
回到哨所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风雪小了一些,但天空还是灰蒙蒙的。我换了干衣服,喝了点热水,坐在床边发呆。
江驰推门进来,一屁股坐在我旁边。
"我想了一路,"他说,"还是觉得憋屈。"
"憋屈就憋屈着。"
"你就不生气?"
"生气有什么用?"我看着他,"赵班长是老兵,王磊是老兵,他们要功劳,给他们就是了。我们是新兵,就算说了,谁会信?"
"我可以作证!"
"然后呢?"我说,"跟班长闹翻?跟全连闹翻?以后还怎么待?"
他沉默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江驰,记住一件事——在部队里,功劳不是靠嘴说的,是靠实力挣的。等我们有了足够的实力,没人敢抢我们的东西。"
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人敲门。
我打开门,温砚站在外面。
她摘了口罩,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拿着一个记录本。
"陆峥,"她说,"我能跟你聊几句吗?"
"进来。"
她走进宿舍,江驰识趣地站起来:"我去打点水。"
他出去了,顺手带上门。
温砚站在屋子中央,看着我。
"老人醒了,"她说,"男的那个。"
"情况怎么样?"
"失温严重,但命保住了。"她顿了顿,"他说了一些话。"
我看着她。
"他说,山里有人赶他们往山谷里走。"她说,"穿黑衣服,说听不懂的话,脚上穿的是军靴。"
"嗯。"
"你知道这件事。"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我没否认。
"你和江驰,比大队伍早到了至少四十分钟。"她说,"你们从山谷里把人背出来的时候,赵班长他们还在北坡。"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她看着我,"我看到了。"
我沉默了。
"你为什么不解释?"她问。
"解释什么?"
"功劳被抢了,你不生气?"
我笑了笑:"医生,你觉得功劳很重要吗?"
她愣了一下。
"人救出来了,"我说,"这就够了。"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眼神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最后,她合上记录本,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
"陆峥,"她说,"你比我想象的……更特别。"
我没接话。
"我还有事,先走了。"她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下次遇到这种事……别一个人扛。"
门开了又关。
屋子里安静下来。
我坐在床边,看着关上的门,心里有点乱。
她什么意思?
"别一个人扛"——她知道我在查什么?还是只是随口一说?
我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压下去。
现在最重要的不是这些。
最重要的是——境外人员已经出现在边境线上,而且开始行动了。驱赶牧民进入山谷盲区,这是一次试探,也是一次警告。
他们在告诉我们:这片区域,他们来去自如。
我攥紧了拳头。
月度综合测评快到了。
等我拿到第一,我会正式提出对山谷盲区的布防方案。不管那些人想干什么,我都会让他们知道——
这里是中国的边境。
不是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窗外的雪还在下。
我躺下来,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训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