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以来第一场正式巡逻。
早上六点,天还没亮,赵班长就把我们叫起来。
"今天巡逻北段边境线,全程十二公里。"他站在营房门口,手里拿着巡逻记录本,"陆峥第一次跟,陈海带队,周浩、李阳跟着。装备检查一遍,别到时候掉链子。"
我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装备——步枪、子弹、水壶、干粮、指南针、地图,一样不少。又往兜里塞了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
陈海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眼神里带着点审视。
六点半出发。
雪还在下,不大,但风很硬。北段边境线是哨所最难走的一条路线,要翻过两道山梁,穿过一片密林,最后到达国境碑。十二公里听起来不长,但在雪地里,每一步都像是在跟地面拔河。
走了两公里,周浩就开始喘了。
"班长……能不能歇会儿……"
"不能。"陈海头也不回,"巡逻不是散步,停下来身体会失温。"
又走了一公里,李阳也开始掉队了。
我走在队伍中间,不快不慢,保持着稳定的节奏。我的呼吸很均匀,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眼睛始终在看周围的地形。
左边是山梁,坡度大约三十度,积雪厚度超过半米,如果有人从那边翻过来,会留下明显的痕迹。右边是密林,树木稀疏,视野受限,是天然的隐蔽通道。正前方是国境线方向,地势逐渐降低,有一片开阔地,但积雪很深,不利于快速移动。
我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些信息。
陈海走在最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确认所有人都跟上了。他的步伐很稳,像一台机器,精确、冷静、不带任何多余动作。
我忽然意识到,陈海虽然平时话不多,但他是真的专业。
走了四个小时,我们到了第一个打卡点——一块半埋在雪里的界碑。陈海拿出记录本,让每个人都签了名,拍了照。
"歇十分钟。"他说。
周浩一屁股坐在雪地上,大口喘气:"累死我了……这地方谁愿意来啊……"
"少废话。"陈海踢了他一脚,"起来活动活动,别坐着,坐久了站不起来。"
我站在原地,没坐。我掏出小本子,把刚才走过的路线画了一遍——地形、坡度、植被、积雪厚度、可能的隐蔽点。
陈海看了我一眼:"你画什么呢?"
"路线。"
"画这个干什么?"
"记一下。"我说,"下次走就不会迷路了。"
他笑了笑,没说话,但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
十分钟后,继续出发。
接下来的路线越来越难走。我们要穿过一片山谷,两侧是陡峭的山壁,中间只有一条狭窄的通道。积雪在这里堆积得很厚,最深的地方能没过膝盖。每走一步,都要先把腿拔出来,再往前迈。
周浩和李阳已经彻底蔫了,拖着腿往前走,像两个行尸走肉。
我也很累。
负重十五公斤,在雪地里走了六个小时,体力消耗极大。但我强迫自己保持清醒,眼睛始终在观察周围。
山谷走到一半的时候,我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陈海回头看我。
我没说话,蹲下去,用手拨开脚边的积雪。
雪下面有一片被压实的痕迹,像是有人在这里站过很久,把雪踩实了。我顺着痕迹往旁边看,发现不远处的草丛里,有一小片区域的雪明显比周围薄——像是被人扫过。
"班长,你看这里。"我朝陈海招了招手。
他走过来,看了一眼:"怎么了?"
"这里的雪被人动过。"我指着那片被压实的痕迹,"你看,周围的雪都是松的,只有这一块是实的。而且那边的草丛,雪比别的地方薄,像是被扫过。"
陈海皱了皱眉,蹲下来仔细看了看。
"可能是牧民经过。"他说,"冬天有时候牧民会抄近路,从这边过。"
"牧民不会扫雪。"我说。
他愣了一下。
"而且你看这个。"我指着压实痕迹旁边的一串脚印,"脚印很浅,但纹路很奇怪,不是军靴,也不是牧民的胶鞋。"
陈海盯着那串脚印看了几秒,脸色忽然变了。
"行了,别看了。"他站起来,声音有点急,"赶紧走,天快黑了,得在天黑前赶到国境碑。"
"班长,我觉得……"
"我说别看了!"他的声音陡然提高,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我看着他。
他的脸很冷,眼神里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警惕,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恐惧?
他在怕什么?
我没再说话,站起来,继续往前走。但我悄悄弯腰,从草丛里捡起一个小东西。
是一枚金属零件,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表面有磨损的痕迹,像是从什么设备上掉下来的。我把它攥在手心,塞进兜里。
陈海走在最前面,步伐明显加快了。周浩和李阳跟在后面,累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我走在最后,一边走一边观察周围。
那片被扫过的雪、那串奇怪的脚印、这枚金属零件——这些东西串联在一起,指向一个结论:
有人来过这里。
而且不是牧民,不是军人。
是谁?
他们在这里做了什么?
为什么陈海这么急着离开?
我们赶到国境碑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陈海匆匆签了名、拍了照,就催促大家返程。
"快点走,天黑了路不好走。"
返程的路上,没人说话。
周浩和李阳已经累瘫了,机械地迈着腿。陈海走在最前面,一言不发,脸色阴沉。
我跟在后面,手里攥着那枚金属零件,脑子里反复回放山谷里的画面。
那串脚印的纹路很奇怪,鞋底的花纹很密,像是某种特制的靴子。那枚金属零件,我摸了一下,边缘有螺纹,像是某种设备的连接件。
这些东西不属于这里。
不属于哨所,不属于牧民,不属于任何一个我认知中的群体。
它们属于某个我不了解的世界。
回到哨所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所有人都累瘫了,脱下装备就往食堂冲。我没去,先回了宿舍,把那枚金属零件拿出来,放在桌子上仔细看。
灯光下,零件的表面泛着冷光。我翻来覆去地看,发现上面刻着一串很小的数字——0472。
我把它记在本子上,又画下了零件的形状。
然后我翻开本子,把今天巡逻的路线和发现的痕迹全部记录下来——山谷的位置、被压实的雪、被扫过的草丛、奇怪的脚印、金属零件的发现位置。
我画得很仔细,每一个细节都没放过。
写完这些,我合上本子,把它锁进抽屉里。
门外传来脚步声,我立刻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门开了,是陈海。他看了我一眼,见我"睡着了",就轻手轻脚地走到自己的床位,躺下了。
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变得均匀。
我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
陈海今天不对劲。
他看到那些痕迹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调查,而是离开。他在怕什么?他知道什么?
还有温砚。
她上次来哨所,问赵班长有没有异常情况。她是不是也在找什么东西?
这些东西之间,有没有联系?
我翻了个身,面向墙壁。
口袋里,那枚金属零件硌着我的大腿。
我把它拿出来,攥在手心。
冰冷的金属贴着我的皮肤,像一块冰。
爸,你当年巡逻的时候,是不是也发现过这种东西?
你是不是也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然后你就不见了。
我不会不见。
我会把这些线索一个一个找出来,串在一起,直到看见真相。
窗外的风又开始刮了,呜呜地响。
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我要去查一件事——
红石哨所前几年,到底出过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