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铁穆醒来的时候,帐子里只有炭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他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帐顶熟悉的纹路。然后慢慢转动视线,看到床边趴着一个人。
苏明薇。
她趴在床边睡着了。头发有些凌乱,几缕发丝垂落在脸颊旁,遮住了半张脸。她的眼睛闭着,眼下有明显的青黑,显然是熬了太久。手里还握着一块帕子,像是照顾他的时候不小心睡着的。
萧铁穆看着这样的她,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这个总是冷静得像冰一样的女人,也会露出这样疲惫的样子。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却发现全身软绵绵的,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胸口传来隐隐的疼痛,提醒他之前发生过什么。
他想起来了。
追击、埋伏、箭矢射进胸口的感觉……还有她骑马冲进包围圈的身影。
“苏明薇……”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她动了动,抬起头。
四目相对。
“王爷?”她愣了一下,然后眼睛猛地瞪大,“你醒了?!”
她一下子站起来,动作太快,椅子都被她撞得往后一倾。
“你……你终于醒了!”她的声音有些发抖,眼眶瞬间就红了,“你知道你昏迷了多久吗?三天!整整三天!”
萧铁穆想说话,但她根本不给他机会。
“你知不知道有多危险?箭射进胸口,流了那么多血,太医说……太医说……”她的声音哽咽了,说到最后干脆说不下去。
萧铁穆静静地看着她。
这个样子的苏明薇,是他从未见过的。冷静、理性、泰山崩于前色不变的她,此刻却像个普通的小女人一样,眼眶红红的,声音发抖。
原来她也会害怕。
“苏明薇。”他打断她,声音还是很虚弱,“你……受伤了吗?”
苏明薇愣住了。
她以为他醒来后会问战况,会问北凉,会问呼延烈和萧衍的处置。她唯独没想到,他会用这种方式开口。
“你……”她的鼻子突然有点酸,“你自己都什么样了,还问这些……”
“本王答应过你的。”他看着她,眼神是从未有过的柔软,“要让你留在北凉。”
所以本王不能死。
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但苏明薇听懂了。
她突然觉得眼睛很酸,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下来。
“你这个人……”她哽咽着握住他的手,“怎么总是这样……”
“怎样?”他问,声音很轻。
“总是……总是先考虑别人。”她抽泣着,“你是北凉的王,你知不知道如果你出了事,北凉会怎么样?”
“本王知道。”他反握住她的手,力道虽然虚弱,却很坚定,“但本王更知道,如果你出了事……本王会疯。”
苏明薇眼泪掉得更凶了。
帐内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萧铁穆。”她叫他名字,没有用“王爷”这个称呼,“我……”
她顿了顿,像是做了什么决定。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萧铁穆愣了一下:“什么?”
“在我原来的世界,有一个人。”她轻声说,“她很小的时候就被家人抛弃了,一个人在外面漂泊,吃了很多苦。后来她拼命努力,拼命证明自己有用,以为只要变得足够强,就不会再被抛弃。”
她抬起头,看着他。
“后来呢?”他问。
“后来她死了。”她苦笑,“猝死在工位上,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
萧铁穆的眼神变了。
“所以我刚来北凉的时候,”她继续说,“我告诉自己,一定要证明自己有用。只有有用的人,才不会被抛弃。”
“所以你拼命做那些事……”
“因为我害怕。”她打断他,眼泪又掉下来,“我害怕如果我不够有用,你就会把我赶走。我害怕如果我帮不到北凉,就会变成一个弃子。”
萧铁穆的心猛地疼了一下。
他从来不知道,她心里是这样想的。
“苏明薇……”
“但是现在,”她擦了一把眼泪,眼神变得坚定,“我突然发现……我好像不那么害怕了。”
“为什么?”
“因为……”她看着他,声音很轻,“因为你醒了。因为你醒来第一句话是问我有没有受伤。”
她顿了顿,嘴角突然扬了起来。
“萧铁穆,你这个笨蛋……哪有人刚醒来就问这个的?”
萧铁穆愣了一下,然后低笑出声。笑声牵动胸口的伤,让他皱了下眉,但嘴角的笑意却怎么都止不住。
“本王乐意。”他说。
苏明薇:“……”
她无奈地摇头,但眼泪还在掉,嘴角却在笑。这个男人,真是……
“王爷。”她深吸一口气,“臣妾有话要对您说。”
“你说。”
她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臣妾……不,我。”她改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楚,“我爱你。”
萧铁穆愣住了。
他想过无数种她的反应——冷静地分析利弊,或者岔开话题,又或者像往常一样用数据来回应。他唯独没想到,她会这样直接地说出来。
“苏明薇……”
“王爷,这话应该我说。”她俯身在他耳边,轻声道,“我爱你。”
萧铁穆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容很淡,却带着几分释然、几分甜蜜,还有几分……小小的得意。
“你这个人……”他无奈地摇头,“真是让本王没办法。”
“那王爷可要想清楚。”她挑眉,“我一旦认定,可不会轻易放手。”
“本王何时说过要放手?”他反问。
帐内的气氛突然变得不一样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冷静的、克制的氛围,而是多了几分甜蜜、几分温暖。炭火噼啪一声,火星轻轻跃起。帐外隐约传来阿依古丽和巴特尔说话的声音,远得像是隔了一个世界。
“王爷,”苏明薇突然想起什么,“您昏迷的这几天,各部落的首领都来过。”
萧铁穆眼神一冷:“他们想干什么?”
“想来看看北凉的王是不是真的要死了。”她冷笑,“不过被我赶走了。”
“你?”
“王爷不在,臣妾暂理事务。”她说得理所当然,“谁敢趁火打劫,别怪本宫不客气。”
萧铁穆盯着她看了片刻,突然笑了。
“你这个人……真是半点不让。”
“王爷不就好这口?”她反问。
他没接话,目光却一直落在她脸上。像是在看什么珍贵的东西,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苏明薇让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王爷总盯着我作甚?”
“没什么。”他声音很轻,“就是想再看看你。”
她耳尖微微泛红,起身去端那碗已经凉了的肉粥。
“王爷先吃点东西吧。乌兰说您该吃流食了。”
“等一下。”他突然叫她。
“怎么了?”
他看着她,眼神变得很认真。
“苏明薇,等本王好了……你愿不愿意正式搬到本王的帐子里?”
她手上一顿,耳尖的红晕蔓延到脸颊。
“王爷这是……在向臣妾求婚?”
“本王已经向整个北凉宣布了。”他挑眉,“难道你想反悔?”
“臣妾何时说过要反悔?”她垂眸,声音小了下去,“只是王爷,您还在养伤,这些事……等好了再说。”
“等好了再说”这五个字,她说得格外加重了语气。
萧铁穆听出了其中的意思,闷笑一声:“行,本王等着。”
她背对着他,嘴角忍不住上扬。帐内弥漫着淡淡的稻米香和炭火的气息,温暖而安静。
“苏明薇。”他突然又叫她。
“王爷还有何事?”
“没什么。”他看着她的背影,声音很轻,“就是想再叫一叫。”
她没回头,但脚步顿了一下:“臣妾在。”
帐外,阿依古丽端着一盆水站在不远处,犹豫着要不要进去。巴特尔在旁边探头探脑:“公主在里头吗?王爷的药——”
“嘘。”阿依古丽示意他噤声,“别打扰他们。”
巴特尔愣了一下,随即会意地点头。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笑意。
帐内,萧铁穆的精神明显比刚才好了许多。他靠在床头,任由苏明薇帮他整理衣襟,突然开口:“苏明薇。”
“嗯?”
“这次……谢谢你。”
她手上一顿,抬头看他:“王爷又说这些。”
“本王是说真的。”他握住她的手,“如果不是你来,本王可能真的……”
“王爷别胡说。”她打断他,“您答应过要让我留在北凉的。您要是敢食言,臣妾就把您的王帐拆了建砖房。”
萧铁穆低笑:“行,本王不食言。”
“那就好好养伤。”她抽出手,重新端起那碗粥,“王爷要是还想早点好起来,就先把粥喝了。”
他看着她认真的表情,突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也不错。
有她在身边,好像什么困难都不怕了。
帐外的风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阳光透过毡帐的缝隙洒进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春天,似乎已经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