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把完脉，脸色很难看。
“王爷失血过多，伤口太深……”他捋着花白的胡须直摇头，“箭头可能伤到了心脉，老臣只能尽力而为。”
苏明薇看着床上的人。
萧铁穆面色苍白如纸，胸口的箭伤还在往外渗血，把身下的皮褥子染出一大片暗红。他的嘴唇毫无血色，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
“救活他。”苏明薇的声音很平静，“不管用什么办法。”
太医吓了一跳：“公主，这——”
“本宫说，救活他。”
她不是在与太医商量。
太医哆哆嗦嗦地开始处理伤口，帐子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苏明薇站在床边，看着军医把沾血的布条一条条换下来，看着那支被拔出来的箭矢上带着倒钩，看着萧铁穆在昏迷中皱紧眉头、闷哼出声。
她握住他没有受伤的右手。
那只手掌宽大粗糙，指节分明，手背上还有一道旧疤——是早年征战留下的痕迹。这双手曾经把她从猎场上拉起来过，曾经在朝堂上为她撑过腰，曾经在夜晚轻轻抚过她的头发。
现在，这只手软绵绵地躺在她手心里，毫无反应。
“萧铁穆，”她俯下身在他耳边说，“你答应过要让我留在北凉的。你要是敢食言，本宫就把你的王帐拆了建砖房。”
他当然没有回答。
帐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阿依古丽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看到的就是这幅场景——苏明薇坐在床边，右手握着萧铁穆的左手，左手端着药碗，正一勺一勺地往他嘴里喂药。
“公主，您吃点东西吧。”阿依古丽把汤放在案几上，“您已经两天没合眼了。”
“放那儿吧。”
“公主……”
“本宫说放那儿。”
阿依古丽不敢再劝，只能退到一边站着。她看着苏明薇用帕子轻轻擦去萧铁穆嘴角的药渍，看着她动作轻柔地给他盖好被子，看着她坐在床边，眼睛一刻也不离开他的脸。
帐篷里很安静。
只有烛火偶尔发出噼啪的声响。
“公主，您这样身体会垮的。”阿依古丽又忍不住开口。
苏明薇头也没抬：“不会。”
“上辈子加班比这狠多了。”
阿依古丽没听懂后半句，但她听懂了前半句。她还想再说什么，苏明薇却已经起身，走到大帐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
外面是草原的夜空。
繁星点点，风声呼啸。
各部的骑兵已经撤回王庭附近扎营，随时准备应对大燕联军的下一波进攻。斥候每隔两个时辰就会送来一次军情，告诉她赤水原方向的敌军有什么动向。
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
她深吸一口气，把帐帘放下，回到床边。
萧铁穆还在昏迷。
他的呼吸比刚才更微弱了。
“乌兰。”苏明薇突然出声，“进来。”
乌兰是王庭最好的医师，也是草原上少数几个能让苏明薇信任的人。她背着药箱快步走进来，行了一礼：“公主。”
“你来看看他。”
乌兰走到床边，搭上萧铁穆的脉搏，闭目诊了片刻，眉头越皱越紧。
“箭上有毒。”她说，“是北地常见的狼毒草提炼的汁液，伤口虽然处理了，但毒素已经渗进血脉。老臣只能用药压制，最多……最多能撑三天。”
“三天？”
“如果这三天内王爷能醒来，就有救。如果醒不来……”
乌兰没有说下去。
苏明薇沉默了很久。
帐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外面的风声。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他醒过来？”她问。
乌兰想了想：“有是有……但很难。”
“说。”
“需要有人寸步不离地照顾，每两个时辰用银针刺穴帮他活血，每三个时辰换一次药。另外，还需要……”她顿了顿，“还需要王爷自己有这个念头。”
“什么意思？”
“就是……王爷自己要想活。”乌兰的声音很轻，“如果他自己放弃了，就是大罗金仙也救不回来。”
苏明薇看着床上的萧铁穆。
他昏迷着，脸色苍白，嘴唇干裂。
“你会放弃吗？”她轻声问。
当然没有回答。
苏明薇站起身，对乌兰说：“从现在开始，你住在隔壁帐子里。本宫会亲自照顾王爷，有需要的时候再叫你。”
乌兰犹豫了一下：“公主，这样您会累垮的——”
“本宫不怕。”苏明薇打断她，“只要他能醒来，让本宫做什么都行。”
接下来的几天几夜，苏明薇真的没有合眼。
她亲自给萧铁穆换药。
草原上的药材有限，她让巴特尔带人快马加鞭去各部落搜罗能用的草药，自己根据前世看过的那些医书知识，在乌兰的指导下试着调配药方。
她亲自给萧铁穆擦身。
他的身体滚烫，时冷时热，有时候会在昏迷中皱起眉头，发出含糊不清的梦呓。她用温水浸湿帕子，轻轻擦拭他的额头、脸颊、胸口，把血污一点点擦干净。
她亲自给萧铁穆喂药。
药汁很苦，他咽不下去，每次喂进去都会顺着嘴角流出来。她只能用勺子一点一点地灌，灌完了再用帕子擦干净。一碗药要喂上大半个时辰，喂完之后她的手臂酸得发抖。
阿依古丽看不下去了。
“公主，您休息一下吧。”她端着米粥走进帐子，“哪怕就一个时辰。”
“本宫不饿。”
“您两天没吃东西了——”
“放着吧。”
阿依古丽把粥放在案几上，看着苏明薇坐在床边，轻轻握着萧铁穆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耳边低声说话。
“萧铁穆，你不是说要让我看看北凉最美的星空吗？”
“萧铁穆，你不是答应要带我去赤水原看日落吗？”
“萧铁穆，你不是说要让我做北凉最尊贵的王后吗？”
“你要是敢食言，本宫跟你没完。”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碎什么珍贵的东西。
萧铁穆还是昏迷着，没有任何反应。
第三天傍晚，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巴特尔冲进帐子：“公主！各部落的首领都来了，说要探望王爷！”
苏明薇眼神一冷。
她知道这些人是来干什么的。
萧铁穆重伤昏迷的消息已经传开了，这些人迫不及待地想要来看看，北凉的王是不是真的要死了。
“你去告诉他们，”苏明薇站起身，“王爷正在静养，不见客。”
“这……恐怕不行。”巴特尔犹豫了一下，“赫连昭大人和拓跋岩大人都来了，还有扎那首领……他们说一定要见到王爷。”
苏明薇眯起眼睛。
她回头看了萧铁穆一眼。
他还在昏迷，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等我。”她对他轻声说，然后走出帐子。
帐外站满了人。
赫连昭、拓跋岩、扎那，还有其他几个部落的首领。他们的表情各异，有的担忧，有的紧张，有的则是藏在眼底的幸灾乐祸。
“公主，”赫连昭上前一步，“我等听说王爷受伤，特来探望。”
“王爷正在养伤。”苏明薇扫了他们一眼，“各位的心意本宫领了，但王爷需要静养，不宜见客。”
“王爷的伤……严重吗？”拓跋岩问。
“王爷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
她说得平静，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句话说得有多艰难。
“各位如果没有别的事，就请回吧。”苏明薇说，“王爷醒来之前，北凉的大小事务由本宫暂理。若有人趁火打劫——”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为首的几个人身上。
“别怪本宫不客气。”
这句话说得不重，但足够了。
部落首领们交换了一下眼神，最后赫连昭点了点头：“既然如此，我等就先告退了。等王爷醒来，再来探望。”
他们转身离开。
等人走远了，苏明薇才转身回帐。
萧铁穆还在昏迷。
她重新坐回床边，握住他的手。
“萧铁穆，”她低声说，“你听到了吗？他们都来了。你要是不醒来，北凉就要乱了。”
还是没有回应。
苏明薇把脸埋进手掌里。
帐子里很安静，只有烛火燃烧的声音。
她真的很害怕。
害怕他醒不过来。
害怕那个在猎场上问她“你到底想干什么”的男人，会这样永远闭上眼睛。
害怕那个说“本王倒要看看，你能做到哪一步”的男人，会这样离开她。
害怕……
不。
她抬起头，眼神变得坚定。
不会的。
他答应过她的。
他说过要让她留在北凉，说过要让她成为最尊贵的王后，说过要和她一起看到北凉变强大。
他不会食言的。
第四天清晨。
乌兰照例来诊脉，然后她愣住了。
“公主，”她的声音有些颤抖，“王爷的脉象……好像稳了一些。”
苏明薇冲到床边。
她看着萧铁穆的脸。
还是那么苍白，但好像……没有那么吓人了。
“王爷？”她轻声唤他，“萧铁穆？”
没有反应。
苏明薇咬了咬牙，继续等。
上午过去了。
下午过去了。
傍晚时分，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巴特尔冲进帐子，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公主！王爷醒了！”
苏明薇豁然起身，冲向内帐。
萧铁穆靠在床头，半睁着眼睛，呼吸微弱但平稳。
他醒了。
“你……”苏明薇冲到床边，握住他的手，声音有些哽咽，“你终于醒了……”
萧铁穆微微偏头，看了她一眼。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很轻。
“苏明薇……”
“我在。”她紧紧握着他的手，“我在。”
“你……”他的目光在她身上上下游移，似乎在确认什么，“你没受伤吧？”
苏明薇愣住了。
她想过很多种他醒来后会说的话。
也许是问战况，也许是问北凉，也许是问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怎么也没想到，他醒来后的第一句话竟然是问——
“你没受伤吧？”
“你……”她的鼻子突然有点酸，“你自己都这样了，还问这个？”
萧铁穆似乎笑了笑。
“本王答应过你的，”他的声音很轻，“要让你留在北凉。”
“所以本王不能死。”
苏明薇再也忍不住了。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你这个笨蛋……”她握着他的手，声音颤抖，“你这个笨蛋……”
萧铁穆又闭上了眼睛。
但他的嘴角带着笑。
“能再看到你，”他轻声说，“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