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特尔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公主,翻过这座山就是黑山谷了。”
苏明薇勒住马,抬头望去。
远处的山谷笼罩在烟尘中,喊杀声隐约可闻。她已经星夜兼程赶了两天两夜,两万援军在身后列成三阵,旌旗猎猎作响。
“斥候回来了吗?”她问。
“回来了。”巴特尔脸色凝重,“敌人约三万骑兵,围了三层。王爷身边只剩五千多人,死守山谷北口。”
苏明薇眯起眼睛。
三万对五千,兵力六比一。敌人是想活活耗死萧铁穆。
“他们的主将是谁?”
“贺兰部首领,贺兰雄。”
她记得这个人。贺兰部是大燕的附属部落,这次联军中出力最积极的走狗。草原上谁不知道,贺兰雄为了讨好大燕,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王爷的伤怎么样?”
巴特尔犹豫了一下:“斥候说王爷亲自殿后,中了一箭……但还能指挥作战。”
还能指挥,说明暂时死不了。
苏明薇在心里快速盘算。敌人的包围圈虽然厚,但三万人马不可能时刻保持警惕。夜间值守会松懈,黎明前是最疲惫的时候。而且贺兰雄这个人她听说过——骄兵必败。
“传令下去,全军休息两个时辰。”她下令,“让斥候密切监视敌营动向,一有变化立刻回报。”
“公主,不现在进攻吗?”巴特尔着急,“王爷他——”
“急什么。”苏明薇打断他,“敌人以逸待劳,我们远道而来,疲惫之师上去就是送死。”
她顿了顿:“我要的是救人,不是拼命。”
巴特尔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公主说得对,这时候冲上去除了增加伤亡,没有任何意义。
两个时辰后,斥候回报敌军后半夜换防时会出现一刻钟的空档。
就是现在。
苏明薇翻身上马,拔出腰间直刀。刀锋在月光下闪着寒光,映着她冷静到近乎冷漠的脸。
“按计划行动。”
她看着面前两万张年轻的面孔,声音平静:“这一战,不求杀敌,只求救人。明白吗?”
“明白!”
两万人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惊起一片飞鸟。
“好。”她刀锋指向山谷方向,“巴特尔,你带一路从正面佯攻,不必真打,只要把敌人的注意力吸住就行。”
“是!”
“莫日根。”
“末将在。”那个五大三粗的匠人骑着马凑上来——他现在是苏明薇亲自提拔的骑兵统领。原本只会在窑炉边烧炭的手,如今也能挥刀杀敌了。
“你带一路从侧翼突击,打乱他们的阵型之后就撤,不要恋战。”
“放心吧公主,俺知道轻重。”
苏明薇点头:“其余人跟我走。”
她亲自率领中路精锐,直扑山谷北口。
黎明前的黑暗最浓。
敌营里只有零星的火把晃动,值夜的士兵靠在兵器上打盹。远处传来几声犬吠,随即又归于沉寂。
苏明薇两百轻骑像幽灵一样摸上去。
“什么人!”哨兵最先发现异常。
回答他的是一支箭。
正中咽喉。
“快!分散冲!”苏明薇低喝。
两百骑瞬间散开,像一把尖刀刺进敌阵薄弱处。
敌人措手不及。
他们显然没想到这支疲惫的援军敢在黎明前发动进攻,更没想到攻击会如此精准——苏明薇选的正是包围圈最脆弱的接合部,那里是贺兰部和新附部落交界的地方,两边配合本来就有缝隙。
“敌袭!敌袭!”
喊叫声瞬间响彻山谷。
正面,巴特尔的佯攻部队开始擂鼓呐喊,声势惊人。战鼓声震天响,仿佛有千军万马正在冲锋。
侧翼,莫日根带着人横冲直撞,专挑敌人指挥旗的位置砍。几面旗帜相继倒下,敌军指挥系统瞬间乱套。
敌军阵脚大乱。
包围圈出现裂缝。
苏明薇一马当先,直冲山谷北口。
“王爷!王爷!”她一边冲一边喊,“我来救你了!”
山谷北口的防御阵线已经摇摇欲坠。五千多名北凉战士浑身是血,靠着岩石和尸体构筑的最后一道防线在敌人潮水般的攻击下苦苦支撑。地上躺满了尸体,有敌人的,也有自己人的。
萧铁穆就站在最前面。
他身上插着三支箭,左臂无力地垂着——显然已经断了。右手还紧紧握着刀,死活不肯退后半步。脸上沾满了血污,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依然亮得吓人。
“王爷!援军到了!”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
萧铁穆猛地抬头。
他看见苏明薇骑马冲过来,身后跟着两百轻骑,敌人的包围圈正在他们身后崩塌。逆光中,她的身影像是从天而降的神兵。
“你……”他张嘴想说什么。
“废话回去再说。”苏明薇冲到他面前,一把拽住他的马缰,“还能走吗?”
“废话。”萧铁穆咬牙,“本王还没死。”
“那就快走!”
她调转马头,带着萧铁穆和残余的五千多人朝包围圈裂缝处冲去。
背后,敌人反应过来了。
“追!别让他们跑了!”
骑兵洪流汹涌而来。
苏明薇头也不回,只管往前冲。
她选的这条路是斥候探明的——山谷东侧有一条废弃多年的小道,勉强能走马。这是她敢孤军深入的底气。路是当年牧民踩出来的,后来因为山洪改道就荒废了,若不是斥候仔细查探,根本找不到。
路不好走。
乱石、荆棘、还有前些天暴雨冲出的沟壑。
战马颠簸着,速度越来越慢。
敌人的马却越追越近。
“公主,后面追上来了!”巴特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明薇回头看了一眼。
距离不到两百步。
不能再跑了。必须断后。
她刚要开口,萧铁穆突然按住她的手。
“你带人先走。”他的声音很平静,“本王留下断后。”
“不行——”
“这是命令。”他看着她,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你活着才能救更多人。本王不行,但你可以。”
苏明薇愣住了。
她突然想起赫连昭说的话——王爷为什么会被围?设伏是其次,呼延烈提供的情报才是关键。
萧铁穆早就知道有内鬼。
他故意深入敌境,是为了把叛徒钓出来。
“你……”她咬牙,“你早就知道是不是?”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萧铁穆松开手,“快走。”
他调转马头,带着还能作战的亲卫朝敌人迎上去。那些亲卫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兵没有一个犹豫没有一个退缩。
“萧铁穆!”苏明薇大喊。
他没有回头。
苏明薇死死攥着缰绳,指节发白。
她知道他的意图——殿后意味着什么,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草原上的战斗,断后的人从来就没想过活着回来。
但她更清楚,如果她现在停下来,两个人都走不了。
“走!”她狠下心来,一夹马腹,“全军撤退!”
两百轻骑护着五千残兵消失在山谷深处。
身后,刀兵相接的声音持续了约莫一刻钟。
然后归于沉寂。
苏明薇带着人一路疾驰,直到太阳升起才停下来清点人数。
损失不大。
两千多人安全撤回,大部分都是伤员。但萧铁穆没有回来。
“公主……”巴特尔的声音在发抖,“王爷他……”
苏明薇没有说话。
她骑在马上,看着来时的路。
远处烟尘滚滚。
一队骑兵出现在地平线上。
巴特尔举起手:“戒备!”
来的是北凉骑兵。
当先一匹马上,躺着一个人。
萧铁穆。
他浑身是血,昏迷不醒,左胸口插着一支箭,箭尾还在微微颤动。鲜血染红了身下的战马,也染红了地上的野草。
苏明薇跳下马,冲过去。
“军医!军医呢!”
军医连滚带爬地跑过来,查看伤口后脸色煞白。
“箭……箭射进胸口了……”
“救他。”苏明薇的声音像冰,“不管用什么办法,救活他。”
军医哆哆嗦嗦地动手拔箭。
萧铁穆在昏迷中皱起眉头,闷哼了一声。
苏明薇握住他没有受伤的右手。
“我来了。”她轻声说,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带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