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特尔冲进王帐的时候，苏明薇刚好吃完最后一口早飯。
她放下碗，转头看向门口。巴特尔脸上全是汗，胸口的皮甲被热气蒸得发潮。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苏明薇站起身。
“王爷在前线遭遇埋伏，”巴特尔终于挤出话来，“损失了两万多人！”
两万。
这个数字像一记闷雷砸下来。苏明薇感觉自己的心跳顿了一下，然后疯狂地加速。
北凉满打满算只有三万可战之兵。这一下就去了七成。
“怎么回事？”她的声音很稳，但手指已经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敌人提前在我们的退路上设了埋伏，”巴特尔喘着粗气说，“王爷的军队被分割成两段，首尾不能相顾。形势……形势危急！”
苏明薇闭了一下眼睛。
她设想过最坏的情况，但没想到会这么坏。
“现在王爷在哪里？”
“在黑山谷，”巴特尔说，“被敌人围困住了。”
黑山谷。
苏明薇几步走到挂在帐壁的地图前，抬手按住展开的羊皮卷。赤水原北谷在地图上是一片狭长的地带，北边就是黑山谷——那里地势险要，三面环山，只有一条狭窄的退路。
敌人选这个地方设伏，目的很明确：切断退路，把萧铁穆的军队困死在山谷里。
“围困多久了？”
“从昨天夜里到现在，”巴特尔说，“敌人断了我们的粮草和饮水，王爷的处境……撑不了多久。”
苏明薇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黑山谷的形状在她脑海里立体起来——两侧是陡峭的山壁，中间是一条只能并行两辆马车的谷道。萧铁穆带进去的军队少说也有一万多人，在那种地形下展不开，敌人的骑兵可以从山上居高临下射箭，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她必须救他。
但是北凉现在还有多少可调动的兵力？
苏明薇快速盘算着。萧铁穆带走三万，王庭留守五千，各部落加起来能凑出一万就算不错了。减去刚才损失的两万，整个北凉现在能动的兵马不超过两万。
两万对十万。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这种时候居然还想笑。
“巴特尔，”她开口，声音平静得自己都觉得可怕，“各部落现在能调集多少人？”
巴特尔想了想：“额尔敦部可以出三千，萨仁的部落能出两千，扎那那边……他上次说只能出一千。其他小部落加起来，大概五千。”
“七千。”苏明薇重复这个数字，“加上王庭的三千，刚好一万。”
“公主是想……”
“去把赫连昭请来，”苏明薇说，“还有，让各部落的首领一个时辰内到王帐议事。”
巴特尔愣了一下：“公主是要调兵去救王爷？”
“对。”
“但是公主，”巴特尔急切地说，“各部落的兵力调走，王庭怎么办？万一敌人趁虚而入——”
“他们已经打上门了，”苏明薇打断他，“王爷被围，北凉群龙无首。敌人下一步会干什么？肯定是长驱直入攻打王庭。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她看着巴特尔，眼神前所未有的坚定。
“让各部落调集援军，”她说，“我要亲自去救王爷。”
巴特尔还要说什么，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阿依古丽从外面掀帘进来，看到苏明薇的表情，她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到苏明薇身边。
“公主，我听说——”
“我知道。”苏明薇说，“去准备我的马。”
阿依古丽一把拉住她的袖子：“公主，您不能去！太危险了！”
苏明薇低头看着阿依古丽的手。那双手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指节都白了。
她轻轻拍了拍阿依古丽的手背。
“王爷被困在黑山谷，”她说，声音放柔了一些，“那里地形复杂，外人进去很容易迷路。只有我看过王爷画的赤水原地图，知道怎么走。”
“但是——”
“没有但是。”苏明薇抽回自己的手，“你留在王庭，帮赫连昭协调各部落。做完这件事，我就回来。”
阿依古丽还要再劝，苏明薇已经转身走出帐外。
草原上的风裹着沙粒吹过来，打在脸上火辣辣的。苏明薇眯起眼睛，看向东边的地平线。
那里应该就是黑山谷的方向。
萧铁穆，你一定要撑住。
帐内，阿依古丽看着苏明薇的背影消失在帐帘后。她转过头，看向巴特尔。
“巴特尔，”她的声音有些发抖，“公主她……真的会没事吗？”
巴特尔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刚才在战场上杀过人，在训练场上挥过刀，可现在却微微发颤。
他不知道。
“去请赫连昭大人吧。”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公主的命令，咱们得执行。”
阿依古丽点了点头，快步走出帐外。
巴特尔站在原地，看着挂在帐壁上的地图。那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苏明薇这两年画下的路线、窑址、矿脉，每一笔都是她亲手绘制的。
她用两年时间，给北凉画出了一条活路。
现在，该她去救画这条路的主人了。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出王帐。
草原上的天，说变就变。刚才还是晴空万里，这会儿已经聚起了乌云，沉甸甸地压在头顶。
苏明薇站在王帐外，抬头看着天色。
要变天了。
她抬手按住腰间的短刀——这是萧铁穆临走前留给她的，说是以防万一。当时她没收，说自己用不上。他笑了笑，把刀放在她桌上，说“那就留着，等本王回来再还”。
现在看来，这刀是时候派上用场了。
“公主，”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您真的想好了？”
苏明薇回头，看到赫连昭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这位老人还是穿着那件打着补丁的旧羊皮袍子，背微微佝偻，但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赫连昭大人，”苏明薇说，“您都知道了？”
“老朽听说了。”赫连昭走到她身边，抬头看着天，“公主可知，这一去，可能就回不来了？”
“知道。”
“那您还要去？”
苏明薇沉默了一会儿。
“赫连昭大人，”她开口，声音很轻，“您跟在王爷身边多久了？”
“三十年。”
“三十年……”苏明薇重复这个数字，“那您一定很了解王爷。他是什么样的人？”
赫连昭想了想：“王爷他……外冷内热。表面上什么都不在乎，实际上比谁都重感情。”
“我知道。”苏明薇说，“所以我不能让他死在那里。”
她转过身，看向赫连昭。
“王爷不在，北凉就是我说了算。我不能让北凉亡了，也不能让他死了。这两个，我都要。”
赫连昭看着她，眼神复杂。
“公主，”他说，“您知道王爷为什么会被围吗？”
苏明薇皱眉：“不是因为敌人设伏吗？”
“设伏是其次。”赫连昭的声音压低了一些，“老朽收到消息，这次设伏的人里，有呼延烈的人。”
苏明薇愣了一下。
“呼延烈？”她的声音冷了下来，“他不是应该在后方吗？”
“他是应该在后方。”赫连昭说，“但老朽收到密报，呼延烈暗中派人联系了大燕，答应做内应。这次王爷被围，就是他提供的情报。”
苏明薇的手指攥紧了。
她早该想到的。呼延烈怎么可能安分？萧铁穆前脚刚走，他后脚就开始搞小动作。
“公主，”赫连昭说，“您现在去救王爷，等于把自己的后背留给呼延烈。万一他在后方动手……”
“所以我需要您。”苏明薇打断他，“赫连昭大人，我走之后，王庭就交给您了。帮我盯着呼延烈，他要是敢动，就地格杀。”
赫连昭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
“公主，您就不怕老朽……”
“怕什么？”苏明薇笑了，“您要是想害王爷，早就动手了。用不着等到现在。”
赫连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老朽明白了。”他说，“公主放心，老朽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会守住王庭。”
“多谢。”苏明薇朝他行了一礼，“赫连昭大人，您多保重。”
她转身要走，赫连昭突然叫住她。
“公主，”老人的声音有些哽咽，“王爷他……就交给您了。”
苏明薇没有回头。
“我会的。”
她翻身上马，一夹马腹，朝东边的地平线奔去。
乌云越聚越厚，远处传来闷雷声。
这场雨，迟早要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