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哨声划破营房。
所有人从床上弹起来,穿衣服、穿靴子、戴帽子,三分钟集合完毕。
今天的科目是雪地长跑耐力训练,十公里,负重十公斤。赵班长站在队伍前面,脸冻得发青,声音却依旧洪亮:"今天天气不好,但训练不能停。边境线上没有'天气不好'这一说。出发!"
队伍跑出去两公里,雪就开始下了。
一开始是细碎的雪粒,后来变成大片大片的雪花,风一吹,横着扫过来,视线越来越模糊。队伍里有人开始掉队,呼吸声越来越重,脚步声也越来越乱。
我跑在队伍中间,不快不慢,保持着稳定的节奏。
忽然,前面传来一声闷响。
有人倒了。
队伍停下来,所有人围过去。是李浩,新兵连成绩最好的一个,跑步永远冲在最前面,训练永远最拼命。
他躺在雪地上,脸色发白,嘴唇发紫,整个人在发抖——不,不是发抖,是抽搐。他的手指和脚趾已经冻得发黑,棉靴上结了一层冰壳。
"李浩!李浩!"江驰蹲下去拍他的脸,没反应。
"快!把他抬回去!"赵班长吼道。
两个新兵冲上去,架起李浩就要往回拖。
"别动他!"
我冲过去,一把按住李浩的肩膀。
所有人都愣住了。
赵班长瞪着我:"陆峥,你干什么?"
"他现在失温严重,不能直接抬。"我蹲下去,伸手摸了摸李浩的脖子,脉搏很弱,皮肤冰冷得像冰块,"他的核心体温已经很低了,突然移动会引发心律失常,可能直接停跳。"
"你说什么?"赵班长皱着眉。
"先脱掉他湿透的外层衣服,用干衣服包裹躯干,重点保暖腋下、腹股沟和颈部。"我一边说一边动手,"不要搓他的手脚,冻伤组织搓了会加重损伤。不要给他喝热水,他现在吞咽功能可能已经受损,会呛到肺里。"
我快速解开李浩的外套,里面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冒着寒气。我把自己的干毛巾塞进他腋下,又让江驰把备用棉衣垫在他身下。
"你从哪学的这些?"赵班长盯着我。
"我爸教我的。"
我没多解释。
我爸以前是侦察兵,边境巡逻经常遇到极端天气,急救是必修课。他教过我很多——怎么判断失温程度、怎么处理冻伤、怎么在野外维持生命体征。
小时候我觉得这些东西用不上。
现在我才知道,他教我的每一样东西,都是拿命换来的经验。
"医疗组还有多久?"我问。
"已经呼叫了,但风雪太大,车开不过来。"赵班长脸色很难看,"他们说至少还要半小时。"
半小时。
李浩撑不了半小时。
他的嘴唇已经从紫变成灰白色,呼吸越来越浅。我摸了摸他的颈动脉,脉搏每分钟不到四十次,而且越来越弱。
"把他的腿抬高。"我说,"保持头部低于躯干,让血液回流到核心器官。"
江驰赶紧照做。
我脱下自己的棉手套,塞进李浩的腋下——手套是干的,而且带着我的体温。又让旁边的人把围巾解下来,裹住李浩的脖子。
"陆峥……"江驰声音有点抖,"他会不会……"
"别说话。"我盯着李浩的脸,"看着他,别让他睡过去。"
李浩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有些散大。我拍了拍他的脸:"李浩!醒醒!"
他没反应。
我又拍了一下,稍微重了一点:"李浩!听见没有!"
他的眼皮动了一下。
"保持清醒!"我凑到他耳边,"你撑住,医疗组马上就到!"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风越刮越大,雪片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所有人都围在李浩身边,没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我跪在雪地上,一只手按着李浩的颈动脉,感受着他微弱的脉搏。
一下。
两下。
三下。
很慢,但还在跳。
我抬头看了一眼远处。
雪幕里,一个白色的身影正在往这边跑。
不,不是跑——是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那人穿着一身白色的防寒服,几乎和雪地融为一体,只有肩上那个红十字药箱格外显眼。
"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那个身影越来越近。
是个女的。
她跑到近前,喘着气,脸上沾着雪,但眼神很稳。她扫了一眼现场,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立刻蹲到李浩身边。
"什么情况?"她的声音很冷静,带着一点喘息。
"雪地长跑,十公里,负重十公斤。"我快速回答,"两公里处晕厥,失温至少四十分钟,四肢重度冻伤,核心体温估计低于三十二度。我已经脱掉他湿透的外层,用干衣物包裹躯干,重点保暖腋下、腹股沟和颈部,没有搓揉冻伤部位,没有喂热水,下肢抬高保持头低脚高位。"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锐利,像一把手术刀,在我脸上刮了一下。
然后她低头检查李浩的瞳孔、脉搏、呼吸,动作利落得像机器。她从药箱里拿出体温计,夹在李浩腋下,又拿出听诊器听了听心肺。
"体温三十一度二,心率三十八,呼吸浅慢。"她一边说一边从药箱里拿出保温毯,把李浩整个人裹起来,"处置正确。"
她看了我一眼,又补了一句:"你是谁?"
"陆峥,新兵。"
"新兵?"她皱了皱眉,似乎有些意外,但没多问,转头对赵班长说,"需要立刻转运,他的情况撑不了多久。车能开过来吗?"
"路太滑,车到不了。"
"那就抬回去。"她迅速下令,"四个人,用担架,保持平稳,不要颠簸。注意保暖,尤其是躯干。"
赵班长立刻安排人回去取担架。
她重新蹲下来,从药箱里拿出一个注射器,抽了一针药剂,推进李浩的静脉。
"这是什么?"我问。
"葡萄糖和保暖剂。"她说,"先维持血糖和循环。"
她说话的时候,手很稳,一点都没有因为风雪和紧急情况而发抖。她的脸被冻得发红,但眼神始终冷静,像一块冰,又像一团火。
我忽然想起我爸说过的一句话。
"战场上最可靠的有两种人——一种是能救你命的,一种是能陪你死的。"
她属于第一种。
担架来了,四个人把李浩抬上去,用保温毯裹得严严实实。她跟在担架旁边,一边往回走一边监测李浩的生命体征。
我跟在后面。
走了一段,她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刚才的处置,谁教你的?"
"我爸。"
"你爸是医生?"
"不是。"我说,"当兵的。"
她点了点头,没再问,但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
回到营房,李浩被送进临时医疗室。她留在里面抢救,其他人被挡在外面。
江驰拍了拍我的肩膀:"陆峥,你刚才真行。要不是你,李浩可能……"
他没说完,但我知道他的意思。
我没说话,靠在墙上,看着医疗室的门。
一个小时后,门开了。
她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依旧清亮。
"稳住了。"她说,"但需要立刻送下山,这里的条件不够。"
赵班长立刻联系山下的医院,安排车辆转运。
她走到我面前,伸出手:"温砚。"
我愣了一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但很有力。
"陆峥。"
"我记住你了。"她说,"你的急救知识很专业,不像普通新兵。"
"我爸教的。"
"你爸很厉害。"
"嗯。"我说,"他以前是侦察兵。"
她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去收拾药箱。
我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忽然注意到一件事——她在收拾东西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往窗外看了一眼。
窗外是国境线方向。
她的眼神很复杂,不是好奇,不是警惕,而是一种……忌惮?或者说,是一种深埋心底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没发现我在看她。
然后她收回目光,继续收拾药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李浩被抬上救护车的时候,雪还在下。
温砚跟车下山,临走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哨所。
我也在看她。
我们的目光隔着风雪和车窗,短暂地碰了一下。
她没有笑,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我也点了点头。
车开走了,留下一道深深的车辙印,很快被新雪覆盖。
我站在原地,看着车消失的方向,忽然想起她刚才那个眼神。
她在看什么?
或者说,她在怕什么?
"陆峥,发什么呆呢?"江驰拍了我一下,"回去了。"
"嗯。"
我转身往营房走。
路过会议室的时候,我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是温砚的声音,她在和赵班长谈话。
"……最近有没有异常情况?"
"没有,一切正常。"
"真的没有?"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比如……边境线上有没有发现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
"没有。"赵班长的声音有些僵硬,"温医生,我们哨所一切正常,你不用担心。"
"我不是担心。"她说,"我只是……例行询问。"
我停下脚步,贴在墙边,想听得更清楚一些。
但里面安静了几秒,然后赵班长说:"温医生,有些话,不该问的别问。"
温砚没再说话。
我站了一会儿,悄悄走开了。
回到宿舍,我躺在床上,脑子里反复回放今天的画面。
李浩躺在雪地上,脸色发紫。
温砚蹲下来,冷静地检查、注射、包扎。
她看向国境线方向时,那个复杂的眼神。
她和赵班长的对话——"不该问的别问"。
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温砚来这里,不只是为了救治伤员。
她在找什么东西。
或者说,她在确认什么东西。
我闭上眼睛,把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李浩的冻伤。
我的急救。
温砚的到来。
她的眼神。
她的提问。
这些看似独立的事件,像一根线,串在一起。
线的那头,是什么?
我不知道。
但我有一种预感——
这个哨所,远没有表面上那么平静。
风雪还在下。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爸,你当年是不是也见过温砚这样的人?
她是不是也知道什么?
我不会放过任何线索。
哪怕只是一丝怀疑,我也要查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