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慧婷约了林诗帆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厅见面。对方换了衣服，脱下西装外套，穿了一件黑色的针织衫，头发也放下来了，披在肩上，脸上没有妆，至少没有白天的那么浓。她的脸在咖啡厅的暖光下显得有点寡淡，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王慧婷坐下来，要了一杯热美式。林诗帆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拿铁，杯壁上挂着一圈圈奶渍，她应该等了有一会儿了。
林诗帆没有寒暄。她低着头说：“我本来不想来的，我了解他。他说的那句话，不是吓唬我，他真的做得出来。“
王慧婷没接话，只是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林诗帆低头搅了搅那杯凉拿铁，沉默了一会儿。
“我和郑毅认识的时候，他大三，我大一。”她开口了，声音比昨天低了很多，不像谈判时那么职业，也不像在会议室外那句话那么冷，“他是我学长，在迎新晚会上认识的。那时候他没有现在这么冷，不太说话，但你问他什么，他会认真回答。那时候的他不像现在这样目中无人，也可能是那时候的他还知道掩饰一下，我不确定。”
她停了一下，似乎在等王慧婷问什么。王慧婷没有问，只是把热美式端起来，慢慢喝了一口。
林诗帆开始讲她的事。她说郑毅认了她做妹妹。他说会照顾她，他确实照顾了。他帮她搬宿舍，帮她选课，她发烧的时候他凌晨骑车去药店买退烧药。她参加社团活动，他会在外面等到结束。她当时觉得他管太多了，什么事都要过问，什么人都要替她筛选。她开始烦他，开始觉得他孤僻、偏执、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觉得他以为自己是唯一正确的人。
“我那时候觉得，他把我当他的附属品。他确实对我很好，但那种好，让我喘不过气。”林诗帆说。
后来她认识了一体育系的男生，长得帅，嘴甜，浪漫，会在大庭广众说“我喜欢你”。郑毅说那个人不行，说他不是好人，让她离他远点。她没听。她觉得郑毅是嫉妒，觉得他不愿意她有自己的生活，觉得他见不得她有别的朋友。
“我那时候真的很烦他。他越说，我越不听。我把他对我说的话告诉了我男朋友，然后我男朋友说要跟他聊聊。再然后，在一条小巷子里，他一个人面对7个人。对面有的拿棍子，有的拿铁链，他拿着一把木刀。”
她停了一下，没有继续说下去。那几分钟里发生的事情，她选择略过。也许是因为她觉得自己没有资格用那些画面来换取王慧婷的信任，也许是因为她至今仍不敢回忆。
“等我反应过来，七个人都躺在地上了。他还站着。他手指在流血，胳膊上有一道口子。他就站在那里，看着地上的那些人。你知道他眼神有多凶吗？最后他从我身边走过去，弯腰捡起那件红色外套，搭在肩上。从头到尾，他没有说一句话，也没看过我一眼。”
“后来呢？”王慧婷平静的问。
“后来？呵呵…“说到这，她笑了，”后来我怀孕了，那个人跑了。我给郑毅发了消息，我说，哥，我求你，帮帮我。那是我最后一次叫他哥。他没回。过了几天，他来了，站在出租屋门口。我那时候已经好几天没出门了。他看着我，什么都没说。我让他给我钱，他那时候在酒吧驻场，赚了很多钱。他看了我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千块钱，放在门口的鞋柜上。”
一千块。王慧婷觉得自己能理解那个数字的含义。不是他拿不出更多，是他觉得这段关系，只值这个数了。
“他就站在门口，没进来，也没说话。我说你进来坐坐，他说不用。我说你是不是瞧不起我，他没回答。我说，郑毅，你从来就没把我当过妹妹。你只是觉得我是一个需要被你拯救的可怜虫。你现在觉得我没救了，你就走了。他看着我，还是没说话。然后他转身走了。”
林诗帆的声音一直很平，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忽然低了下去，后面应该还有很多想说的话，但都被她咽了回去。
“我今天跟你说这些，不是想让你同情我。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林诗帆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流下来，“他对你好，是真的好。但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就会收回去了。他享受的是操控别人的人生！”
“谢谢你能来。”王慧婷端起咖啡杯，把最后一口咖啡喝完，然后站起来，背上包，走到对方身边时停了一下。她没有看她，只是淡淡的说了句：
“林女士，你自始至终都没问过他一句疼不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