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车间高窗斜射进来,在机器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温婉站在37号车床前,手里拿着纱管,眼神却有些飘忽。
方旭东带来的消息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红星纺织厂买通了评委,这次比赛志在必得。
“想什么呢?”刘秀英走过来,递给她一个馒头。
“没什么。”温婉接过馒头,咬了一小口,“刘姨,这几天您帮我留意一下邻厂的人,特别是红星纺织那边的动静。”
刘秀英愣了一下:“你怀疑他们?”
“只是觉得奇怪。”温婉压低声音,“方旭东说红星纺织厂的刘技术员最近突然大方起来,请这个吃饭,给那个送礼。您在车间里待的时间长,帮我说说都看到了什么。”
刘秀英点点头:“行,我留意着。你先安心准备比赛,别太分心。”
话虽如此,但温婉怎么可能不分心。上午的训练,她连续断了三次头纱,这在以前从来没有过。旁边有女工偷偷议论,她当做没听见,手上动作不停,心里却在盘算着别的事。
中午休息的时候,她想去技术科找方旭东,路过办公楼时脚步一顿。老郑就在三楼办公室,要不要上去问问?市里比赛的事,他多少应该知道一些内情。
她抬脚迈上台阶,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万一是假的呢?万一是有人故意放出来的风声,想扰乱她的军心?贸然去找老郑,万一他说不知道,反而显得自己沉不住气。
这么一想,她又转身回了车间。
下午的训练,温婉强迫自己静下心来。手指在纱线间翻飞,脑子里却在梳理最近发生的事。红星纺织厂为什么要买通评委?他们厂的那个选手到底什么来头?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理不出头绪。
傍晚时分,刘秀英匆匆跑来。
“你让我留意的事,有眉目了。”刘秀英左右看看,压低声音,“红星厂那个刘技术员,确实不对劲。这几天他请了不少人吃饭,有市里的,有其他厂的,我还看见他给裁判组的人递烟。”
温婉心里一沉:“真的?”
“千真万确。”刘秀英皱眉,“这事儿厂里知道的人不多,你是怎么知道的?”
“方旭东有个同学在红星厂那边上班,无意中听说的。”温婉没提方旭东的名字,只是问道,“刘姨,您还看到什么了?”
刘秀英想了想:“我还听说,红星厂这次是志在必得。他们厂新引进了一条生产线,急需一个技术标兵来撑门面。这次市里比赛是个好机会,只要拿个名次,回去就能当典型。”
温婉沉默不语。原来是这样。技术标兵不仅是个荣誉,更是厂里宣传的门面。难怪他们愿意花大价钱做手脚。
“那……要不要向主办方举报?”下午的训练结束后,方旭东听她说完,皱眉问道。
温婉摇头:“没有证据,举报也没用。搞不好还会被反咬一口,说我们输不起。”
“那怎么办?”方旭东有些着急,“总不能就这么算了吧?”
温婉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当然不能就这么算了。但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我需要先弄清楚他们到底买通了哪些人,做到什么程度。”
“你有办法?”
温婉没回答,只是问道:“你记不记得市纺织局有个退休的周局长?听说他以前是咱厂老郑的上级?”
方旭东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个人,不过退休好多年了,你问他干什么?”
“我想去找他问问。”温婉低声说,“这种比赛涉及方方面面,他当年在市里工作过,应该知道一些内幕。”
方旭东担忧地看着她:“这能行吗?万一他不肯帮忙呢?”
“试试看吧。”温婉深吸一口气,“离比赛还有一周,时间来得及。”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的夕阳。橘红色的光芒染红了半边天,也映照在她略显疲惫的脸上。
前世今生两辈子,她遇到过太多不公平的事。每次她都想着忍一忍就过去了,但结果呢?还不是一样被人踩在脚下?
这一次,她不想再忍了。
就算前面是龙潭虎穴,她也要闯一闯。
离比赛还有一周,温婉做出了一个决定。她要去找一个人,一个可能帮她揭开真相的人。
那个人,是市纺织局的退休局长,也是当年老郑的老上级。他应该知道一些内幕。
第二天一早,温婉请了半天假。她换下了蓝色的工装,穿了一件素色的衬衫,头发也梳整齐了,看起来不像是个车间里的女工,倒像个下乡办事的技术员。
根据方旭东打听到的消息,周局长住在市中心的家属院里,离纺织厂有十几里路。温婉骑着自行车,一路打听过去,等到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多。
家属院是那种老式的筒子楼,外墙斑驳,楼道里堆满了杂物。温婉敲开三单元302的房门,开门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烫着卷发,保养得宜。
“你找谁?”老太太上下打量着她。
“您好,我找周局长。”温婉礼貌地说,“我是纺织厂的工人,想请教他一些事情。”
老太太犹豫了一下,侧身让她进来:“进来吧,他在里面呢。”
周局长坐在客厅的藤椅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听见开门声抬起头来。他个子不高,但精神矍铄,花白的头发梳得整齐国字脸上两道浓眉微微皱着,显得有些严厉。
“纺织厂的?”他放下报纸,打量着温婉,“找我什么事?”
温婉上前一步,鞠了一躬:“周局长,我是来向您请教市里技能比赛的事。”
“比赛?”周局长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你是参赛选手?”
“是。”温婉点点头,“我听说这次比赛有人做手脚,所以想请您指点一下,有没有别的办法。”
周局长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女娃娃,你不该来。”
“为什么?”温婉问。
“因为这事儿水很深,你把握不住。”周局长转过身来看着她,“红星厂的事我听说过,他们跟市里某些领导有关系,不是你能惹得起的。我劝你,要么退出比赛,要么就认命拿个安慰奖,别把自己搭进去。”
温婉站着没动:“周局长,我知道您是好意。但我这条命本来就是捡来的,什么都不怕。您就告诉我,他们到底买通了哪些人,做到什么程度,我自己想办法。”
周局长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突然笑了:“有意思,多少年没人跟我这么说过话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写了几个字递给温婉:“这是我的一个老部下,现在在市纪委工作。你把这封信交给他,剩下的事情他会帮你查。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查不查得出来,能查出多少,我不敢保证。”
温婉接过纸条,郑重地点点头:“谢谢您,周局长。”
“去吧。”周局长挥挥手,“女娃娃,祝你好运。”
从周局长家出来,温婉骑着自行车往回走,心里沉甸甸的。天气阴沉沉的,眼看就要下雨,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气息。
她抬头看了看天,嘴角露出一丝苦笑。这天气,还真是应景。
不过没关系,就算下雨又怎么样?她既然决定了要查下去,就不会轻易放弃。
前世她就是因为太懦弱,太会忍,才会落到那个下场。这一世,她要为自己活一次,也要为那些和她一样被压迫的人活一次。
骑着自行车穿过长长的街道,温婉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雨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