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里，温婉把每一分钟都掰成两半用。
早晨天不亮就进车间，先把当天的生产任务完成，然后利用换班的间隙研究技术资料。中午吃饭的时候，别人都在聊天休息，她捧着从方旭东那里借来的试题汇编逐字逐句地看，不认识的术语就记下来，等下午请教老师傅。晚上下班后，她更是直接留在车间里，一遍又一遍地练习操作流程。
车间里的机器已经停了，只有几盏昏黄的灯还亮着。温婉站在37号车床前，手指灵活地调整着齿轮位置。断头丝在指尖断裂又接上，她的动作越来越快也越来越稳。
刘秀英有时候会留下来陪她，帮着递个工具，打打下手。
“你这妮子，不要命了？”刘秀英看着她额头上的汗珠，递过来一条毛巾，“差不多就行了，别把自己累垮。”
“刘姨，还差得远呢。”温婉接过毛巾擦了擦脸，眼睛又盯回机器上，“市里比赛跟厂里不一样，那些选手都是各厂挑出来的精英，我要是稍微松口气，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刘秀英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她知道这丫头的脾气，认准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除了实际操作，温婉还要补理论。市里比赛要求全面，不仅考操作，还要考原理、考工艺、考故障判断。这些东西她前世虽然接触过，但都是零散的，没有系统化。这段时间她白天黑夜地翻资料，把纺织材料学、织机原理、质量控制这些书翻了个遍，不懂的就记下来，找机会请教厂里的技术员。
有问题她就往技术科跑，有时候方旭东不在，她就找别人问。刚开始还有人阴阳怪气地说“一个挡车工还学人看什么理论书”，她当做没听见，后来那些人自己也觉得没趣，不再说了。
方旭东有时候会来车间看她。每次来，都能看到她满头大汗的样子，要么在机器旁边，要么在书堆里。
“婉婉，休息一下吧，别太拼了。”他递过来一瓶水，心疼地说。
温婉接过水瓶，仰头灌了一大口，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摇摇头：“不行，这次比赛对我很重要。我必须拿到名次，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是为了证明给自己看。”
方旭东看着她，突然觉得有些陌生。这个女人身上有太多他不知道的力量。
“你……怎么突然这么看重这个比赛？”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
温婉动作顿了顿。她没办法跟他解释前世的事，只能含糊地说：“因为我不想再被人看不起了。”
方旭东没再追问。他知道温婉心里有事，但他选择相信她。
这天晚上，温婉正在车间里练习，方旭东突然跑过来。
“婉婉，出事了！”他脸色苍白，上气不接下气。
温婉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看他：“怎么了？”
“我听说这次比赛有人做手脚，”方旭东压低声音，左右看了看，“有人花钱买通了评委，要把自己的人送上名次。”
温婉皱起眉头：“真的？”
“千真万确。”方旭东点点头，眼神里满是担忧，“我还打听到，做手脚的是红星纺织厂，他们有个选手跟市里某个领导是亲戚，这次志在必得。你……还比不比？”
车间里的灯晃了一下，温婉站在原地没动。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上面还有机油和汗渍混合的痕迹，指节因为长期练习有些发白。
“比。”她抬起头，眼神很平静，“为什么不比？”
方旭东愣了一下：“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温婉打断他，“就算有人做手脚，我也要去。万一他们失手了呢？万一我运气好呢？”
话是这么说，但她心里清楚，运气从来不是她的依靠。前世那么难的日子都过来了，这点困难算什么？
方旭东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突然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是点了点头：“好，我支持你。”
“谢谢你，老方。”温婉笑了笑，“时候不早了，你先回去休息吧，我再练一会儿。”
“还练？”方旭东皱眉，“你都已经练了一晚上了。”
“睡不着。”温婉重新转过身，盯着面前的机器，“心里有事，睡不着。让我再找找感觉。”
方旭东站在原地看了她一会儿，最后什么也没说，轻手轻脚地走了。走到车间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温婉的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瘦小，但脊背挺得很直。
他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样子。那时候她刚进厂不久，站在37号车床旁边，手足无措的样子。可这才过了多久，她就已经能独自面对这么大的压力了。
也许这就是她的特别之处吧。方旭东想着，轻轻带上门离开了。
车间里只剩下温婉一个人。她又练习了几遍操作流程，确认每个动作都做到位了，这才停下来。窗外已经是一片漆黑，只有远处的厂房里还亮着几盏灯。
她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的灯火，心里默默算着日子。离比赛还有二十多天，她还有时间。只要够努力，就一定能成功。
前世她没有选择，只能被人推着走。这辈子，她要自己选择自己的路。
第二天一早，温婉比平时更早到了车间。她要赶在开工前把昨天晚上的感悟再消化一遍。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她的脚步声在回响。
推开车间门，她意外地发现刘秀英已经在里面了，正坐在角落里择菜。
“刘姨，这么早？”温婉愣了一下。
“这不是怕你一个人忙不过来么。”刘秀英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笑意，“给你带了点家里的咸菜，配粥好吃。你说你天天这么拼，早饭都不好好吃，身体怎么受得了。”
温婉鼻子一酸，前世除了父母，很少有人这么关心过她。“刘姨，谢谢你。”
“谢什么。”刘秀英摆摆手，“赶紧吃，吃完咱们再练。我就不信了，那些人还能只手遮天不成？”
温婉重重点点头，端起咸菜粥喝了一口。咸菜是辣的，辣得她眼眶有些发红，但她没说什么，只是低头喝着。
有了刘秀英的支持，温婉练得更起劲了。师徒俩一个教一个学，有时候一待就是大半夜。方旭东也时不时的来送点吃的喝的，默默地在旁边看着，既不打扰也不离开。
这样的日子虽然辛苦，但很充实。温婉觉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前世第一次独立修好机器的那天，那种满足感是无法用言语形容的。
比赛的日子一天天临近，温婉的准备工作也日趋完善。她的操作越来越熟练，理论基础也日渐扎实。方旭东借来的试题汇编，她已经翻了好几遍，每个知识点都记得滚瓜烂熟。
刘秀英看着她的进步，既欣慰又担心。欣慰的是这妮子确实有本事，担心的是怕她压力太大，身体吃不消。
“你呀，别太较真了。”这天晚上，刘秀英终于忍不住说道，“能比成啥样就啥样，别把自己逼得太紧。”
温婉笑了笑：“刘姨，我知道。但这次机会对我很重要，我不能轻易放弃。”
“你这孩子，怎么就不听劝呢？”刘秀英叹了口气，“行吧，既然你决定了，刘姨支持你。有啥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刘姨，您已经帮了我很多了。”温婉握住刘秀英的手，“如果没有您，我可能早就放弃了。”
“别这么说。”刘秀英拍了拍她的手背，“你是好样的，刘姨相信你一定能行。”
两人相视一笑，车间里的气氛温馨而安静。窗外的月光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温婉知道，无论前方有多少困难，她都不会孤单。因为有人支持，有人陪伴，这就足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