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宴散,天色慢慢暗了下来。
各家权贵陆续离场,御花园里的繁花再好看,此刻也没多少人有心停留。
岑书允跟着侯府的人往外走,一路不少世家夫人、小姐主动跟她搭话,态度客气又和善。
换做半天前,这些人连正眼都不会瞧她一眼。
青竹跟在后面,心里偷偷高兴,却不敢表现出来,只低声道:“小小姐,大家现在都不敢小瞧您了。”
岑书允轻轻嗯了一声,眉眼软软的,看着还是那副乖巧怯懦的样子,半点没有刚刚惊艳全场的傲气。
她从来都不爱出风头,可身在侯府,步步都是被动受欺,她不稍微露一点本事,只会被人肆意拿捏。
岑书瑶走在最前面,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全程一言不发。
今日这场宴席,本该是她出尽风头,到头来却被沉寂多年的岑书允抢了所有光彩,她心里又妒又气,憋着一肚子火没处发。
走出御花园,岑书珩放慢脚步,走到岑书允身侧,温声道:“皎皎,今日委屈你了。长姐性子骄纵,你别往心里去。”
岑书允抬头看他,浅浅一笑:“兄长,我不委屈,没事的。”
一旁的岑书瑶听见,当即回头瞪了一眼,语气生硬:“书珩,我哪里委屈她了?是她自己藏拙不肯露本事,难不成还要我处处捧着她?外祖母教她一身本事,她藏着掖着,反倒怪我刁难她?”
“长姐。”岑书珩皱起眉,“方才一众贵女刻意针对皎皎,你全程默许,甚至带头逼迫她献艺,本就不妥。”
兄弟二人瞬间僵持住。
柳婉蓉皱眉出声,打断二人争执:“好了,都别吵了。不过是一场宴席小事,没必要揪着不放,赶紧回府。”
岑振邦全程沉默,眼底却藏着算计。
他看着身边温顺乖巧、又暗藏本事的小女儿,心里已然有了盘算。
岑书允性子沉稳、容貌清丽、技艺出众,又背靠江南柳氏,只是常年体弱、无京中根基,刚刚好,是最稳妥的棋子。
此刻的皇宫紫宸殿,却是另一番肃穆景象。
幼帝萧景珩端坐龙椅,褪去了平日的稚气,神色沉稳。
满朝文武大臣分列两侧,肃立无声。
摄政王萧砚辞一身玄色朝服,立于朝堂最前,身姿挺拔,周身冷意凛冽,一双眸子淡漠扫过全场,不怒自威。
白日春日宴的热闹,半点浸染不到这庄严肃穆的朝堂。
今日无重大军政要事,却迟迟无人退朝。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今日朝堂,要议的是压在朝野心头许久的大事。
沉默片刻,李太傅率先出列,躬身开口。
他没有直接提及婚事,只循序渐进,字字恳切:“陛下,如今大靖初稳,外有藩王暗流涌动,边境隐患未除,内有朝局派系繁杂,人心未定。幼帝亲政尚早,全靠摄政王把持朝纲,稳住山河社稷。”
这话一出,满朝文武纷纷附和。
所有人都承认,大靖能安稳至今,全靠萧砚辞杀伐镇局、力压各方势力。
李太傅继续道:“摄政王少年掌权,劳苦功高,数年一心扑在朝政、沙场之上,至今府中无妃无眷、无半分私心。朝野百姓皆念摄政王功绩,臣以为,摄政王年岁已足,理应婚配立妃,成家安稳,方能定心辅政,稳固朝局人心!”
这句话,彻底掀开了今日朝堂的核心议题。
满朝哗然,随即纷纷附和。
一众老臣接连出列上奏,句句都在劝幼帝为摄政王赐婚。
表面是体恤功臣,实则所有人心里都明镜。
萧砚辞权倾朝野、手握重兵,功高震主,无人能制衡。唯有一桩婚事,能牵绊住这位冷血权臣,磨去他的凌厉,分散他的权柄,稳住幼帝皇权。
萧景珩坐在龙椅上,指尖紧紧攥着龙椅扶手,眼底满是纠结与权衡。
他年幼登基,无亲信、无实权,朝堂被老臣裹挟,边境有藩王作乱,处处皆是危机。
萧砚辞是他的皇叔,是护着大靖的利刃,可这把利刃太过锋利,也太过吓人。
他需要萧砚辞护江山,却也忌惮这滔天权势。
赐婚,是眼下唯一制衡摄政王、平衡朝野各方势力的最优解。
萧景珩沉默良久,目光落向前方神色淡漠、无半分波澜的萧砚辞,轻声开口:“皇叔,众臣所言,你怎么看?”
满朝目光瞬间齐聚在萧砚辞身上。
所有人都等着看,这位杀伐决绝的摄政王,是否会接受这场用来制衡他的婚事。
萧砚辞薄唇轻启,声音冷冽低沉,不带半点情绪:“臣无需婚配,江山安稳即可,儿女情长,无关紧要。”
他从不在意嫁娶之事,更不屑用一桩婚事,被朝堂桎梏、被人心拿捏。
可李太傅早已做好万全准备,立刻跪地叩首:“摄政王此言差矣!成家方能立业,婚配安抚人心,是国礼、是规矩!摄政王身为大靖支柱,当以身作则,顺应朝野民心!”
一众老臣纷纷跪地,齐声劝谏,势必要逼萧砚辞妥协,逼幼帝下旨。
层层施压之下,朝堂局势彻底被拿捏。
萧景珩看着跪地的一众老臣,又看向始终淡漠无波的萧砚辞,心里的权衡彻底落地。
他不能拒绝众臣,也不能任由摄政王毫无牵绊、权倾朝野。
片刻后,幼帝抬手,声音清亮,落字定音:“传朕旨意。”
满朝文武瞬间安静,无人再敢言语。
“靖安侯府嫡次女岑书允,品性端良、温婉贤淑、出身清白,适配皇叔。今朕赐婚,钦定岑书允婚配摄政王萧砚辞,择良辰吉日大婚,钦此。”
一道圣旨,轻飘飘几句话。
直接敲定了两个人的余生,撬动了整个大靖的朝局。
萧砚辞眸色骤然一沉,眼底掠过一丝极冷的锋芒。
他从未将朝堂算计放在眼里,却没想到,最终会被一桩突如其来的赐婚困住。
而暗处,无人察觉的角落,宁王萧景渊隐匿在朝臣后方,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勾起一抹阴狠的笑意。
一切,皆在他的算计之中。
温顺无势、体弱无依的岑书允,就是牵制萧砚辞最好的棋子。
这盘棋,从今日起,正式落子。
此刻,刚刚回到靖安侯府的岑书允,尚且不知自己的命运已经被一纸圣旨敲定。
她刚踏入汀兰院,青竹正准备替她卸下钗环。
院外突然传来急促的奔走声,管家慌张的声音穿透整个院落,带着极致的狂喜与震撼,响彻侯府每一处角落——
“圣旨到——!靖安侯府全员接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