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京中御花园,繁花开得正盛。
皇室举办的春日宴,京里有头有脸的世家子弟、权贵小姐尽数到场,场面热闹得很。
岑书允跟着侯府一行人进园,依旧是一身素色衣裙,安安静静跟在最后,垂着眸,看着格外乖巧软糯,任谁看了都觉得她是个没见过世面、体弱怯懦的江南小女。
青竹紧紧跟在她身侧,小声叮嘱:“小小姐,一会儿别乱说话,乖乖待着就好。”
岑书允轻轻点头,声音软软的:“我知道啦。”
一路走过,不少人都在偷偷打量她,低声议论。
“这就是靖安侯府那个养在江南十几年的二小姐?看着也太弱了。”
“听说身子常年不好,半点世家贵女的气度都没有。”
“跟长小姐岑书瑶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细碎的议论声钻进耳朵,岑书允半点不在意,脸上依旧挂着温顺的浅笑,脚步没停。
不远处的临水凉亭里,坐着一众朝堂重臣与皇室宗亲。
萧砚辞一身玄色朝服,身姿挺拔冷冽,周身气场生人勿近,慵懒倚在栏杆边,神色淡漠地看着满园喧嚣,眼底没半点波澜。
傅云舟坐在他身侧,端着茶杯随口笑道:“今日世家小辈齐聚,倒是难得的热闹,皇叔整日处理朝政,也该多看些这般鲜活景致,松松心神。”
萧砚辞薄唇微抿,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园内人群,并未接话。朝野喧嚣、人情世故,于他而言,皆是无关紧要的琐事。
另一边,岑书瑶早已拉着一众贵女围成一圈,穿红着绿,珠翠耀眼,牢牢占住了最惹眼的位置。
谢云薇、钱玉娇几人围在她身边,语气带着刻意的讥讽。
“书瑶,你家二妹妹今日也来了?我还以为她体弱,不敢来这般热闹宴席呢。”
“看着怯生生的,怕是连规矩都不懂,等会儿别闹出笑话,丢了靖安侯府的脸面。”
岑书瑶听得心里舒畅,抬眼瞥了一眼不远处安静伫立的岑书允,嗤笑一声,语气带着十足的优越感:“书允常年待在江南,跟着外祖母闲散惯了,不懂京中规矩,你们多担待。不过她身子弱,怕是连半点才艺都拿不出,待会儿可别让她扫了大家的兴。”
这话声音不小,周遭不少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柳婉蓉站在一旁,只当没听见,默许了岑书瑶的刻意打压。岑振邦更是只顾着和同僚寒暄,全然不在意自己这个嫡次女的处境。
不多时,宴席正式开场,各家贵女轮番上前献艺,抚琴、作画、跳舞,各显神通,赢得满场喝彩。
岑书瑶早就准备好了,上前跳了一支春日舞,身段窈窕,舞姿华丽,瞬间拿下全场目光,掌声接连不断。
一曲舞毕,岑书瑶得意地躬身行礼,转头就看向角落里的岑书允,高声开口:“各位看官谬赞了。我二妹妹自幼跟着外祖母在江南静养,想必也学了不少技艺,不如让我二妹妹也露一手,让我们开开眼界?”
话音落下,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岑书允身上。
嘲讽、看戏、轻视的眼神扑面而来,人人都等着看这个体弱怯懦的江南贵女当众出丑。
钱玉娇立刻附和:“对啊!听闻江南柳氏医术才艺双绝,岑二小姐身为柳氏外孙女,肯定不会差!可别藏拙啊!”
“怕是什么都不会吧?毕竟常年养病,哪有功夫学才艺。”
周遭的讥讽声越来越多,气氛瞬间变得尴尬。
柳婉蓉眉头微皱,却依旧没有出声维护。
岑书珩见状,立刻上前一步,沉声开口:“长姐,皎皎身子孱弱,经不起折腾,宴席热闹,不必强求她献艺。”
岑书瑶瞥了他一眼,语气不满:“书珩,我不过是让妹妹展示一番,活跃气氛而已,你何必处处护着她?难不成她真的一无是处,拿不出半点本事?”
一句话,直接把岑书允架在了火上。
退,就是怯懦无能,坐实所有流言;进,稍有不慎,便会被众人嘲讽笑话。
所有人都等着看岑书允窘迫落泪、手足无措的模样。
唯有凉亭之中的萧砚辞,淡漠的目光终于定格在那道素色身影上,眼底掠过一丝细微的探究。
他倒要看看,这个被全员轻视、处处被动的小姑娘,要如何破局。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温顺的岑书允缓缓抬起头。
她眉眼柔软,笑容清甜软糯,没有半分慌乱,轻声开口:“长姐说笑了,妹妹常年养病,确实没有精通的歌舞技艺,不敢班门弄斧,扫了各位的兴致。”
众人闻言,纷纷露出鄙夷的神色,果然是个没用的软蛋。
可下一秒,岑书允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温和:“只是闲来无事,跟着外祖母学了几分泡茶的粗浅本事,若是各位不嫌弃,我便泡一壶茶,权当助兴。”
说完,不等众人回应,她缓步走到一旁备好的茶桌前。
桌上茶具普通,泉水寻常,是宴席最敷衍的配置,摆明了没人看好她。
岑书允从容落座,抬手焙炭、温壶、洗杯、投茶、注水。
她动作轻柔舒缓,行云流水,没有半分生疏笨拙,一举一动自带清雅气度,周身喧嚣仿佛都与她无关。
不过片刻,一缕清幽纯粹的茶香缓缓散开,不浓烈,却绵长干净,瞬间压过了满场的脂粉香、酒香。
众人的议论声骤然停歇。
岑书允将泡好的茶水逐一斟入杯中,茶色清透透亮,毫无杂质。她抬手将茶盏递向身前众人,软糯出声:“江南粗茶,不值一提,各位尝尝。”
离得最近的一位世家夫人率先端起,浅抿一口,瞬间眼露惊艳:“好茶!清而不淡,香而不艳,入口回甘,比宫中贡茶还要绝佳!”
接连几人品尝过后,皆是连连称赞,眼神彻底变了,再也没有半分轻视。
刚刚嘲讽最凶的钱玉娇,端着茶盏脸色青白交加,尴尬得无地自容。
岑书瑶脸上的得意笑容,彻底僵死在脸上,眼底满是不敢置信。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个被她肆意拿捏、肆意嘲讽的妹妹,竟然有这般本事!
就在全场气氛反转之际,两道清脆的身影快步走来。
苏晚卿拨开人群,大大方方站到岑书允身边,叉着腰看向一众脸色尴尬的贵女,语气直白又护短:“原来岑二小姐这般厉害!比那些哗众取宠的舞技好看多了!明明技艺绝佳,却低调谦逊,比某些张扬跋扈的人强百倍!”
这话毫不避讳,直指岑书瑶。
全场瞬间安静。
没人敢接话,谁都知道苏家势大,不敢轻易得罪苏晚卿。
温知予也缓缓走上前,眉眼温婉,轻声附和:“岑二小姐心境通透,茶品即人品,这般沉稳气度,是我等不及的。”
一活泼一温婉两位顶级贵女,当众力挺岑书允。
原本抱团嘲讽岑书允的众人,瞬间噤声,纷纷收起了轻视之心,看向岑书允的眼神,满是敬佩与忌惮。
岑书瑶脸色铁青,死死攥紧手心,嫉妒和难堪几乎要将她淹没,却偏偏不敢当众发作。
岑书珩看着从容淡然、惊艳全场的妹妹,眼底满是欣慰,悬着的心彻底放下。他就知道,他的皎皎,从来都不弱。
凉亭之内。
傅云舟看着下方的一幕幕,挑眉轻笑:“倒是个有意思的小姑娘,看着软糯可欺,实则通透沉稳,不动声色就翻盘打脸,心性难得。”
萧砚辞依旧静静看着那道素色身影,清冷的眼底,第一次泛起层层涟漪。
温顺怯懦是真,从容通透亦是真。
看似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实则暗藏锋芒,不骄不躁,不争不抢,却于无声处惊艳全场。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记住这个名字——岑书允。
春日暖阳落在少女柔软的眉眼间,干净又温柔,深深印在了萧砚辞心底。
宴席的风波渐渐平息,所有人都对岑书允改观,纷纷主动上前搭话交好。
可没人发现,人群外围,一道阴冷的目光死死锁定着从容浅笑的岑书允。
苏相嫡子苏瑾立在假山之后,眼底满是阴翳与算计。
一个久居江南、无权无势的病弱贵女,为何会有这般气度与技艺?这般藏锋蛰伏,绝非偶然。
他低头,对着身侧暗卫低声吩咐,语气暗藏杀机:“去查!彻查岑书允在江南十几年的所有底细!一丝一毫,都不准遗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