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哨声炸了。
那声音像一根针直接扎进耳朵里,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从床上弹起来。套衣服、系腰带、穿靴子,整套动作控制在两分钟以内。宿舍里一片兵荒马乱,有人把裤子穿反了,有人在摸黑找袜子,江驰一边系扣子一边往门口冲,结果被门槛绊了个趔趄,差点摔个狗吃屎。
"集合!"
赵班长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冷得像冰。
我们跌跌撞撞地冲到操场上站队,天还黑着,风一吹,裸露在外的皮肤像被砂纸磨一样疼。我缩了缩脖子,把手插进袖子里,没敢露出来。
"从今天开始,正式训练。"赵班长站在队伍前面,手里拿着花名册,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每天凌晨四点半起床,五公里越野,上午耐寒训练,下午勤务岗哨,晚上理论学习。周末——"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我们每一个人。
"没有周末。"
队伍里响起几声压抑的叹气,但没人敢出声。
五公里越野跑下来,我依旧垫底。
不是跑不动,是没必要跑太快。我算过,这个哨所的人员结构里,新兵只是消耗品,真正被倚重的是那几个服役多年的老兵。跑第一跑最后,对赵班长来说没有本质区别——他只需要确认你不会死在路上就行。
所以我保持在倒数第二的位置,不快不慢,刚好不引起额外注意。
江驰跑在我前面,脸涨得通红,咬着牙拼命往前冲。他这人就是太实诚,以为只要表现好就能被认可。但在这个地方,表现好和讨人喜欢是两回事。
上午的耐寒训练是站军姿。
零下十几度,站在风口里,一动不动站两个小时。有人开始偷偷跺脚,有人把手缩进袖子里,被老兵看见了直接一脚踹过去。
"脚并拢!手贴紧!谁再动加十分钟!"
刘老兵背着手在队伍里来回走,眼神像鹰一样。他是个瘦高个,脸被高原的紫外线晒得又黑又红,颧骨上有一道浅浅的疤,不知道是训练留下的还是别的什么。
江驰站得笔直,脸冻得通红,眼神倔强。
我看着他,心里叹了口气。
这孩子太实诚,不懂这里的规矩。
果然,休息的时候江驰主动去帮老兵搬器材,结果没注意脚下,把一个装工具的箱子磕了一下。箱子不重,但里面装的是扳手和螺丝刀,哐当一声响,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
刘老兵的脸立刻拉了下来。
他没骂人,只是看了江驰一眼,那眼神比骂人还难受。
"下次注意点。"他说。
江驰连连点头,脸涨得通红。
但之后两天的岗哨安排,江驰全是凌晨最冷的那班——两点到四点,一天中最冷的时候。
我没说话,也没帮忙。
不是冷漠,是帮了也没用。在这个小圈子里,新人之间的抱团取暖只会让老兵觉得你们在结盟,反而更警惕。最好的方式就是各干各的,谁也别连累谁。
下午的勤务是清理营房后面的积雪和垃圾堆。
赵班长点名让我去,说新来的多干点,熟悉环境。
明摆着的刁难。
那堆垃圾不知道积了多久,冻得硬邦邦的,混着冰碴子和说不清的东西。其他新兵幸灾乐祸地看着我,等着看我抱怨或者偷懒。周浩甚至小声跟旁边的人说:"这下有好戏看了。"
我拿起铁锹,一声不吭地开始铲。
一锹一锹,干了整整两个小时。手磨出了水泡,破了,血混着冰水渗出来,我没停。冻土和垃圾冻在一起,得用铁锹使劲撬才能铲起来。风从领口钻进去,后背的汗凉了又热、热了又凉,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回营房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江驰追上来,一脸担忧:"陆峥,你手没事吧?我那儿有创可贴……"
"不用。"我把双手插进兜里,"小伤。"
"你也太能忍了,赵班长他就是……"
"他就是想看看我扛不扛得住。"我打断他,"扛住了,这事就过去了。扛不住,以后更麻烦。"
江驰愣了一下,没再说话。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晚上熄灯后,宿舍里又开始了例行闲聊。
"你们说咱们要在这待多久?"有人问。
"熬吧,熬够两年就能调走了。"
"我可不想在这待一辈子,鸟都不拉屎的地方。"
"我听老兵说,以前有人在这待了八年,回去都适应不了城市生活了……"
"那也太惨了。"
"所以说啊,咱们得想办法,要么立功,要么找关系,早点调走才是正经。"
我躺在上铺,听着下面的议论,一言不发。
有人在盘算前途,有人在抱怨环境,有人在琢磨怎么讨好上级。每个人的心态、每个人的短板,我都默默记在心里。
周浩想走捷径,跟老兵套近乎,但脑子不够活,容易被人当枪使。
江驰热心但莽撞,干活不惜力,却不懂看人脸色,容易得罪人还不自知。
还有一个叫李明的,平时不声不响,但每次分配勤务都挑最轻的干,滑头得很。
这些信息现在没用,但总有一天会用上。
"陆峥,你怎么想的?"周浩突然问我。
"我?"我翻了个身,"我没想那么多,先活着再说。"
下面的人笑了一声,没再追问。
在他们眼里,我大概已经是个认命的人了。
这样很好。
我闭上眼睛,听见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有人站在门口,停了几秒,又轻轻关上了。
是赵班长。
我知道他在看我。从第一天起,他就在观察我。这个老班长在红石哨所待了快十年,身上有股说不出的味道——不是汗味,是那种常年处在紧绷状态的人才会有的警觉。
他看我的眼神和其他新兵不一样。
不是轻视,也不是期待,而是一种……审视。
像在看一件拿不准的东西。
第二天清晨,我在洗漱的时候听见两个老兵在走廊尽头低声说话。我拧开水龙头,让水流声盖住我的呼吸,耳朵却竖着。
"……晚上站岗,千万别往那边看。"是刘老兵的声音。
"那边是哪边?"另一个声音问,听着像是去年来的兵。
"就是境外方向。看见了什么也别声张,就当没看见。"
"为啥啊?"
"别问,问就是纪律。"
我拧上水龙头,拿起脸盆走出洗漱间。走廊里,赵班长正好迎面走来,我们目光交汇了一秒。
他微微点了下头。
我也点了下头。
没有多余的话。
但我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看我的眼神,又变了。
上午训练的时候,我注意到赵班长有意无意地多看了我几眼。五公里越野,我依旧跑在倒数第二,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呼吸节奏不乱。耐寒训练站军姿,我站得不是最直的,但两个小时下来,我没有动过一次,也没有偷偷跺脚。
中午吃饭,食堂里热气腾腾。
赵班长端着饭盒坐在我对面,沉默地吃了几口,忽然开口:"手怎么样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水泡,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没事。"
"疼不疼?"
"不疼。"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继续低头吃饭。
但我注意到,他给我夹了一块红烧肉。
很不经意的一块,就像随手夹的。但我知道,这不是随手。
下午的勤务是检修营房的暖气管道。刘老兵带着我和周浩去,说让我们学习一下。其实就是干体力活,管道冻住了,得用锤子敲开冰层,再重新接好。
周浩磨磨蹭蹭,一会儿说手冷,一会儿说锤子太重。刘老兵脸色越来越难看,但没发作。
我接过锤子,一下一下地敲。冰层很厚,敲起来震得虎口发麻。敲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把冰层敲碎了,管道里的水开始流动。
"行了,接上。"刘老兵说。
我蹲下来,拿起扳手开始拧接口。接口锈住了,拧不动,我用尽全力,脸憋得通红,终于拧开了。重新缠上生料带,拧紧,打开阀门——没漏。
刘老兵点了点头:"还行。"
这是我来哨所之后,他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周浩在旁边看着,眼神有点复杂。
回营房的路上,周浩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陆峥,你是不是跟赵班长有什么关系啊?"
"没有。"
"那你怎么……"他欲言又止。
"我怎么?"
"没什么。"他讪讪地笑了笑,快步走开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清楚,从今天起,我在这些人眼里的形象又要变了。之前是"废柴",现在可能变成了"有背景"。
无所谓。
让他们猜去吧。
晚上熄灯后,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宿舍里很安静,只有江驰轻微的鼾声。我把手枕在脑后,脑子里复盘着这两天发生的一切。
赵班长的审视,刘老兵的态度转变,周浩的猜疑,江驰的处境……每个人都在这个小小的哨所里扮演着自己的角色,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盘。
而我,只需要做好一件事——
活下去,然后找到我要找的东西。
我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到那张被体温焐热的旧照片。照片上的人穿着和我一样的军装,站在红石哨所的旗杆下,笑得很灿烂。
那是我爸。
三年前,他在这里失踪。官方说法是遭遇雪崩,遗体没有找到。
但我查过当年的记录,那天晚上,没有雪崩。
我把照片收好,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还在吹,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我不知道这个冬天会有多长,也不知道我会遇到什么。
但我知道,我不会像其他人那样,只是在这里熬日子。
我是来寻找答案的。
而答案,一定藏在这片雪原的某个角落里。
我翻了个身,面向墙壁,慢慢睡着了。
梦里,我看见了那片雪原,无边无际的白,白得刺眼。雪原尽头,有一个模糊的身影在向我招手。
我想跑过去,但脚像被钉在了地上,动不了。
然后我醒了。
天还没亮,离起床还有两个小时。
我睁着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一夜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