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业名单贴在食堂门口那天,风很大,纸角被吹得啪啪响。
我站在人群后面,没往前挤。前面有人念名字,念到谁,谁就“嗷”一声,像中了彩票。
“李昊,市警卫连!”
“王磊,近郊机步连!”
“赵鹏,边防二团营部!”
一个个名字念过去,声音越来越亮。有人拍大腿,有人抱头笑,有人当场给家里打电话,说妈你别担心,我不去最远的地方。
我听着,心里没什么波澜。
新兵连三个月,我跑不快,跳不高,射击中等,队列不算差,也不算好。班长看我时总皱着眉,像看一块怎么都雕不出花的木头。
我不解释。
解释没用。
名单念到最后,声音忽然低下去。
“陆峥,红石哨所。”
旁边有人吸气。
“江驰,红石哨所。”
江驰“操”了一声,脸涨得通红,像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后面还有几个名字,也全是红石哨所。
没人再笑。
红石哨所在哪,新兵连里早有说法。海拔四千多米,冬天零下三十度,风能把人吹得站不住,氧气稀薄,走路快了都喘。最关键是远,远到连补给车都不愿多跑。
江驰扭头瞪我,眼里全是火:“你他妈是不是乌鸦嘴?那天你说想去最远的地方看看,结果真来了?”
我看着他,没接话。
他更气:“你别不说话啊!你倒是说句话!”
我还是没说话。
不是装深沉,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其实名单还没贴出来前,我就知道会这样。
我主动填的志愿。
没人知道。
我也不打算让人知道。
第二天凌晨四点,军车发动。车灯切开黑暗,像两把钝刀。我们几个背着背囊,踩着冻硬的泥地上车。车厢里全是帆布味、汗味和汽油味。
江驰坐我旁边,一路上骂骂咧咧。
“什么破地方,老子体能全连前十,凭什么去那?”
“我爸妈还等我回去过年呢。”
“陆峥,你呢?你是不是家里没人等你?”
他说完自己也愣了愣,大概觉得过分,别过脸去。
我笑了笑,没生气。
车开了十几个小时。刚开始还能看见村庄、电线杆、农田,后来只剩戈壁。再后来,戈壁也少了,天地白成一片,风卷着雪粒砸在车篷上,像有人不停撒沙子。
有人开始吐。
江驰脸色发青,手抓着扶手,指节发白。他平时最猛,五公里跑在前面,单杠能拉二十个,可到了海拔四千多米,他也喘得像条离水的鱼。
我比他好一点。
不是一点,是好很多。
但我故意慢半拍。
下车时,我扶着车栏,装作腿软,慢慢往下挪。江驰看我一眼,喘着说:“你……你还行不行?”
我说:“还行。”
他哼了一声:“你这叫还行?你脸都白了。”
我没答。
风一吹,脸确实白。不是装的,是真冷。
哨所建在一片红褐色的石滩上,几排低矮营房,墙皮被风剥得一块一块。旗杆立在院子中央,国旗冻得硬邦邦,风一扯,发出脆响。
老兵已经在门口列队。
他们穿着厚棉衣,脸黑红,嘴唇干裂,眼睛却很亮。那种亮不是高兴,是长期在风雪里熬出来的一种硬。
带班老兵姓韩,个子不高,肩很宽,看我们的眼神像看几袋没卸干净的货。
“欢迎来到红石哨所。”他说,“从今往后,你们不是新兵,是这里最没用的兵。”
没人敢笑。
韩班长走到我们面前,一个个看。
看到江驰,停了一下:“听说你体能不错?”
江驰下意识挺胸:“报告!还行!”
“还行?”韩班长冷笑,“在这儿,还行就是不行。”
他又看向我。
我也挺胸。
他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又往下扫,扫到我鞋上沾的雪,扫到我微微发抖的手。
其实我手没怎么抖。
但我让它抖了一下。
韩班长嘴角动了动,像看见什么早就猜到的东西。
“陆峥?”
“到!”
“新兵连最后一名?”
我没吭声。
旁边有人替我答:“报告班长,他长跑倒数第三,单杠倒数第二,射击中等偏下!”
声音很熟,是同期一个叫周明的新兵。他分到了近郊连队,本来不该在这儿,后来才知道他是送我们上来后临时跟车帮忙的。
韩班长点点头:“记住了。红石哨所不要拖后腿的人。拖后腿的人,冬天会害死所有人。”
江驰脸一下子黑了,想说话,被韩班长一眼压回去。
当天中午,我们连饭都没吃稳,就被拉到操场复测。
五公里。
我跑在最后一个。
不是装不出来,是必须装得像。
前一千米,我跟着队伍。到了两千米,我开始喘,脚步拖沓,肩膀晃。江驰回头看我,急得直挥手:“陆峥!跟上!”
我咬牙,像是拼了命,还是被越拉越远。
最后冲线时,我差点跪下去。
韩班长掐着秒表,冷冷道:“二十三分钟。你是来散步的?”
周明在旁边笑了一声。
那几个送我们上来的新兵也跟着笑。
江驰想替我说话,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俯卧撑更难看。
我做到三十个,胳膊就开始抖。不是完全假抖,高原上谁都会抖,但我抖得比别人早,停得也比别人快。
韩班长站在我面前,靴尖离我鼻子不到半米。
“起来。”
我撑着地,慢慢站起来。
“你这样的兵,我见过。”他说,“刚来时都觉得自己能熬。熬到第一场大雪,就知道自己是什么东西。”
我没反驳。
队列训练时,我顺拐了一次。
其实我很久没顺拐了。
韩班长当场让我出列,绕操场跑三圈。
我跑。
风从领口灌进去,像冰水。肺里疼,喉咙里有铁锈味。江驰在旁边小声骂:“这破班长,有病吧!”
我听见了,没理他。
晚上点名,韩班长站在灯下,脸被灯光切得一半明一半暗。
“红石哨所有三条规矩。”他说,“第一,不许单独离营区。第二,夜间听见什么,不许乱跑。第三,看见不该看的东西,立刻报告,不许瞎传。”
第三条他说得很慢。
江驰小声嘀咕:“什么叫不该看的东西?”
没人回答他。
韩班长像没听见,继续说:“你们几个,从今天起,跟着老兵熟悉环境。陆峥,你先跟老赵。”
老赵是哨所里的老兵,四十岁上下,话很少,左眉有一道疤。他看我一眼,没说话,只把一件更厚的棉大衣扔给我。
“穿上。”他说,“夜里冷。”
我接过来:“谢谢班长。”
他皱了皱眉:“别叫班长,叫赵哥。”
“赵哥。”
他没再理我。
夜里轮到我站岗。
江驰本来要跟我一起,被老赵拦住:“你先睡。他今天跑得少,精神好。”
江驰愣了:“这也能算精神好?”
老赵没解释。
我抱着枪站在哨位上,风从正面吹来,眼睛被刮得发酸。远处是黑沉沉的山,山脊像一排没合上的牙齿。更远处,有一条看不见的线,那是国境。
白天看,那里只有雪和石头。
晚上不一样。
我站了半小时,身体慢慢暖过来。
我没有像其他新兵那样缩着脖子发呆。我慢慢看。
营房一共七间,东侧两间是库房,西侧三间住人,最北边那间灯一直亮着。哨位有两个,一个在正门,一个在西北角。西北角视野最好,能看见整片石滩和通往边境的小路。
巡逻路线从正门出发,绕营房一圈,再往北走三百米,到一块刻着字的石头旁折返。
那块石头我白天见过,字被雪盖住一半,看不清。
老赵白天经过时,脚步停了一下。
很短。
但我看见了。
夜里两点,风小了些。
远处忽然闪了一下。
很弱,像有人用手电照了一下又立刻关掉。位置在国境线那边。
我握紧枪。
下一秒,又闪了一下。
颜色不对。
不是白光,也不是红光,有点发青。
我盯着那里,心跳没有加快。
因为我早就知道,这里晚上会有东西。
不是鬼。
是别的。
我看了十几秒,那光点没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老赵走过来,站到我旁边,没问我看见什么,只问:“冷不冷?”
我说:“还行。”
他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深,像在确认我是不是真傻。
然后他抬头看向远处,沉默很久,才说:“夜里看见什么,都当没看见。”
我问:“赵哥,那是什么?”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短:“风。”
我说:“风不会发光。”
老赵脸上的笑没了。
他转头看我,眼神忽然变得很硬:“新兵,记住第三条规矩。”
我没再问。
他走了以后,我又站了两个小时。
那光点没再出现。
但我记下了它出现的位置、间隔和方向。
第二天早饭,食堂里很安静。
馒头硬得像石头,粥稀得能照见人。江驰坐我对面,一边啃馒头一边低声说:“陆峥,你别往心里去。韩班长就那样,见谁都骂。”
我说:“我知道。”
他皱眉:“你知道个屁。你昨天跑得那么慢,今天队列又顺拐,他们都觉得你不行。”
“那就让他们觉得。”
江驰愣住:“你……你不在乎?”
我喝了一口粥。
粥很烫,烫得舌头发麻。
我说:“在乎也没用。”
江驰盯着我,像第一次认识我。
周明端着碗从旁边经过,故意撞了一下我的肩膀。
我没动。
他冷笑:“垫底的,以后巡逻别掉队。掉队我们可不会等你。”
江驰“啪”地把筷子拍桌上:“周明,你他妈——”
我拉住他。
他甩开我的手,脸涨得通红:“你拉我干嘛?他就这么欺负你,你也不吭声?”
我看着他,声音很轻:“吭声有用吗?”
江驰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他急,是真的急。
可他的急,和我没关系。
吃完早饭,韩班长带我们去库房搬煤。高原上冷,煤是命。一袋煤五十斤,别人一次扛两袋,我扛一袋还喘。
走到半路,我脚下一滑,煤袋砸在地上,黑灰溅了我一脸。
后面有人笑。
韩班长回头,眼神像刀:“陆峥,捡起来。”
我弯腰去捡。
手指碰到煤袋时,我停了一瞬。
不是因为重。
是因为我看见营房后面有一道很新的车辙。
不是补给车的宽胎,是窄胎,像摩托或者小型雪地车留下的。
车辙通向西北角,又绕回来,消失在库房后面。
昨天夜里,老赵从那边回来,靴底也有同样的泥。
我慢慢把煤袋扛起来。
韩班长盯着我:“看什么?”
我说:“报告,看路。”
他哼了一声:“路都走不稳,还看路。”
我没辩解。
下午训练,我依旧垫底。
晚上点名,韩班长当着所有人的面说:“红石哨所不养闲人。陆峥,你要是熬不过这个冬天,趁早打报告。退兵不丢人,死在这儿才丢人。”
所有人都看我。
江驰低着头,拳头攥得发白。
我站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
“报告班长。”我说,“我会熬。”
韩班长看着我,像听见一个笑话。
“熬?”他说,“你拿什么熬?”
我没回答。
因为我不能回答。
我不能说,我体能不是差,是不敢太好。
我不能说,我射击不是中等,是故意打偏了两环。
我不能说,我五公里不是跑不动,是怕一跑起来,有些东西就藏不住。
我更不能说,我来红石哨所,不是被分来的。
是我自己选的。
三年前,我哥陆岩在这里失踪。
档案上写的是巡逻途中遭遇雪崩,遗体未找到。
可我知道不是。
他最后给我发的消息只有六个字:
别信夜里的光。
那之后,他再没出现过。
部队查过,家里闹过,最后都停在“意外”两个字上。
我不信意外。
所以我来了。
夜里,我又站上西北哨位。
风比昨晚更大。
老赵没来陪我。
我独自站着,手套里的手指慢慢活动。
两点十七分。
远处又亮了。
这一次,不是闪一下。
它亮了三次,间隔几乎一样。
像信号。
我盯着那里,眼睛一眨不眨。
身后忽然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不是老赵。
老赵走路重,这个人轻。
我慢慢回头。
韩班长站在阴影里,棉帽压得很低,脸上看不出表情。
他也在看那道光。
我心脏猛地一紧。
韩班长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看见就看见,别问。”
我沉默。
他又说:“也别学。”
我问:“学什么?”
他转头看我。
那一瞬间,我在他眼里看见一种很深的疲惫。
不是怕。
是见过太多以后,连怕都懒得怕的那种疲惫。
“有些东西,”他说,“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说完,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风里,很久没动。
远处那道青白色的光,又闪了一下。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朝我眨了眨眼。
我握紧枪,嘴角慢慢压平。
所有人都觉得我是最差的兵。
没关系。
最差的兵,才没人防。
冬天还没真正来。
我也还没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