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气诀》一共三段,引气,导引,存息,一页纸就抄完了。抄的人还嫌纸多,往下批了半页,批的是自己的牢骚:引气十一年,不得其门。
卢岳把这一页看了三个月。
引气说的是怎么把外头的气引进来,从鼻子进,息要长,要缓,要无声。导引说的是引进来之后往哪儿走,从鼻到喉,从喉到胸,从胸到腹,再从腹分到四肢,册子边上画着个歪歪扭扭的人形,人形里头几道弯,就是路线。存息最短,一共八个字,气至其所,守而勿散。
他照着练。盘腿,闭眼,舌抵上颚,把呼吸放慢,再放慢,慢到胸口那点起伏几乎停住。一个时辰过去,他睁开眼,腿是麻的,心里是空的。
他不知道气进来没有,也不知道气走了没有。册子上说气入百脉,先引后行,行则不散,这十二个字他个个都认得,连起来他就什么都不明白了。头一个月他给自己加量,从两个时辰加到四个,从四个加到六个,腿麻了就换姿势,换到后来,他能坐一整夜,但还是什么都没有。
第三个月月初,有一晚他烦了,把册子卷成一卷,扬手要往门外扔。扬到一半,手停在半空。册子是他到这儿以来头一样自己的东西,扔出去,风一吹就没了。
他把册子重新展开,抚平,然后回去坐下,接着练。
有一回他坐到后半夜,实在撑不住,靠着柴堆睡着了。醒来天光大亮,赵大牛蹲在两步外看他,手里捏着半块干粮。
“你咋坐这儿睡了?”
“练功。”
“练出啥了?”
“啥也没有。”
赵大牛把干粮递给他,说吃了再说。他就着凉水开始吃,吃完半天没说话。赵大牛也不催,蹲在那儿看他,看他把指头上的渣都舔干净了,才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
“练不出来就不是这块料。”他道,“练了也白练,可能你还不到时候。”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卢岳却听懂了。练不出来也没什么,饭还是一起吃。
那一年杂役院里跟他一块领册子的有二十几个,到夏天,有三个摸着门槛,被调去山上做外门杂役。三个里头最差的也是四灵根,五灵根一个都没有。
三个人走之前请全院吃了一顿,糙米饭加咸菜,还有半只鸡,是外门赏的。吃的时候他们三个坐上首,别的杂役坐下首。有个杂役喝了两口浑酒,胆子大了,凑过去问诀里有什么关窍。
上首那个双灵根的想了想,说,诀就三段,没什么关窍,你们都看得到。
“那怎么你们能成,我们却不成?”
“我说不好。”那人看了卢岳一眼,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端起碗扒饭。
卢岳坐在下首,替他把那句没说出口的话想完了。说不好,是不敢说。当着一院子人把废根两个字说出来,谁都下不来台。
他把碗里的饭吃完了,一根咸菜没剩。
陈瘸子有回路过,看他在墙根下坐着,站了一会儿。
“还没成?”
“没成。”
“五灵根,灵气入体就散。这院里练成过的五灵根,没有。”
“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陈瘸子说完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赵大牛下个月工钱我给他记满。你让他少往你柴房跑。”
卢岳愣了一下才明白过来。院里已经有人在嚼舌头,说废根跟憨货凑一堆,迟早出事。
“他来找我做什么,我不清楚。”
“你清楚。”陈瘸子说,“少让人看见就行。”
那天夜里他没练功。他把册子摊在膝盖上,就着月光又看了一遍,看到存息那八个字,边上那行批注他早背下来了:此段无用。
他想起写批注的人。那个人练了十一年,没摸着门。十一年,一天两个时辰,他粗粗算了一下,八千多个时辰,换来册子边上五个字。
卢岳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越看越觉得不对。可能存息没用,但先没用处的是引气那两段。
灵气进来就散,这是陈瘸子说的,也是册子上那个人的下场。可散得快跟散干净是两回事,一瓢水泼在地上,看着干了,底下的土还是潮的。
他不再往外引了。他反过来,坐在那儿等,等那点已经进来的气往外漏,漏一点,堵一点。
这法子笨得没法跟人说。人家两个时辰练的是引进来多少,他四个时辰练的是漏出去多少。
第一夜他什么都没堵着,第二夜也是,第五夜第六夜还是。
第七夜,白天他喂了牲口,扫了两回道,挑了十来趟水,晚上坐下去人就困了,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可他没去睡,硬撑着。就在撑着的那一会儿,他觉得有一点东西从肚脐那儿往腿上走,走到膝盖,没了。
很小,小得他不敢确定是不是自己想出来的。
他没追,也追不上。他就守在那儿,等它再来。等到后半夜它又走了一回,他又没追,一夜守了三回。
又过了一个月,他头一回把那点气拦了下来。
它走到膝盖,他截住,一点点往回送。送回去,它还往外漏,他就再截。一晚上截了几十回,截到后来出了一身汗,里衫湿透,天亮的时候手还在抖。
可是肚脐底下那块地方,热了。
一小团,指甲盖大小,跟那截草根咽下去以后的那点热是一个路数。他不敢动,盘着腿坐在那儿,怕一动它就散了。等到那团热稳住了,他才慢慢把腿放下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了一声。
他在柴房里笑了一下,声音很低,把自己吓了一跳。
这是他到玄岳宗以后,头一回笑出声。这事他没跟任何人说,包括赵大牛。
可这代价是白天没精神。他挑水慢了,喂牲口的时候走神,有一回把食盆踢翻了,粮食撒了一地,蹲下去捡了半天。陈瘸子骂了他两回,第二回骂完,盯着他的脸看了看。
“你夜里干什么去了?”
“睡觉。”
“睡觉能睡出黑眼圈。”
卢岳没接话。陈瘸子盯了他一会儿,没再问,转身往院门口走,走了两步扔下一句,白天少挑两趟,水让别人搭把手,账上记着。
没过几天,又出事了,出事那晚夜黑无月。
卢岳正坐在柴堆上收功,后山的钟声忽然响了。不是杂役院的钟,是山上的,急的,三短一长。他睁开眼,看见山腰上一点一点亮起灯来,灯从这边排到那边,又往山里那头去了。
院里的人都被吵醒了,趴在墙头上往外看。有人问出了什么事,有人说是里山,有人问里山不是封着么,马上就有人笑,封了几十年,年年有人翻。
笑声没落,钟声停了。
第二天他才知道,昨儿夜里有人闯里山。一个外门弟子,练气五层,半夜从界碑翻进去,被禁制弹了回来,落地的位置离界碑不到三丈。人抬下来的时候浑身是血,衣裳烧了大半,一条腿断得不成样子。
杂役院里议论了一整天。有人说他疯了,有人说他胆子大,二秃子说得最响,说里山里头有什么,有石头,封了几十年连草都长不好,能有什么东西。
没人接他的话。卢岳也没接。
人是从他面前抬过去的。担架上那弟子嘴一张一合,声音不大,翻来覆去就一句,“里面有东西。”
巡守的弟子拿布把他的嘴堵上了。
卢岳站在墙根底下,看着担架走远。
他其实也到过那里山底下。
他记得石缝里透出来的光,白里带青,记得缝里那阵低鸣跟心跳一个节奏,记得指尖碰上去那一麻,记得那块地方是暖的,日头照不进去,暖得没道理。
他怀里揣着一个匣子,到今天没打开。
里头有什么,他不知道。可那句话,他听懂了。
他从柴堆上下来,回柴房躺下,把这件事跟别的记在一起。
郑老栓,欠。
陈瘸子,药钱。
里山,里面有东西。
前两条他知道该记在哪一栏。第三条他想了想,记在最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