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侯夫人果然派了人来,说让岑书允替侯府去谢家送节礼。
青竹气得直咬牙,岑书允却只是乖乖应了声“是”,换了身干净衣裳,带着晚月出了门。衣裳还是素的,月白底子,袖口绣了一圈细碎的兰草,不出挑,但也不失礼。
谢家的茶会设在城东水榭,岑书允到的时候,水榭里已经坐了七八位贵女,个个珠翠环绕,香气扑鼻。
谢云薇坐在主位上,一见岑书允进来,脸上挂起笑,那笑却不达眼底:“岑二小姐来了?快坐快坐。”
岑书允微微欠身,声音软软的:“谢姐姐好,各位姐姐好。”
她坐到最末的位置,安安静静,像朵不起眼的小白花。旁边几个贵女互相递了个眼色,嘴角都带着若有若无的嘲讽。
岑书瑶坐在谢云薇旁边,今天穿了一身水红,衬得她格外扎眼。她扫了岑书允一眼,故意大声跟谢云薇说话:“云薇姐姐,你这水榭布置得真雅致,比某些人从江南那种小地方回来带的穷酸气,强了不知多少。”
谢云薇拿帕子掩嘴笑:“书瑶妹妹说笑了。”
岑书允低头喝茶,像没听见。
一个穿鹅黄衣裳的贵女开口了,是钱庸的侄女钱玉娇。她上下打量岑书允,语气刻薄:“岑二小姐在江南住了十几年,可认得京中流行的茶?这可是今年新贡的雪顶含翠,一两银子一克,别糟蹋了。”
岑书允端着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抬起头来,眼睛弯弯的:“钱姐姐说得是。不过雪顶含翠虽是贡茶,冲泡时水过三沸,茶味就老了。这壶茶用的是二沸水,还算好。但茶具用的是青瓷,青瓷衬绿茶,色泽偏暗,若是换成白瓷,汤色会更清透。”
满座一静。
谢云薇脸上的笑僵了僵。这壶茶是她特意让丫鬟泡的,自以为风雅,没想到被一个“江南养病的病秧子”当场挑了毛病。
岑书瑶脸色一沉:“岑书允,你什么意思?云薇姐姐好心请你喝茶,你倒挑三拣四起来了?”
“长姐误会了。”岑书允连忙放下茶盏,语气温顺得不行,“妹妹只是随口一说,谢姐姐别见怪。”
谢云薇勉强笑了笑:“岑二小姐倒懂茶。”
“在江南时外祖母教过一些。”岑书允低下头,像是害羞,“外祖母说,茶道即人道,见茶如见人。谢姐姐这壶茶,茶是好茶,只是泡茶的人心急了。就像有些人,明明没什么底气,偏要摆出一副盛气凌人的架势,反倒露了怯。”
她声音又轻又软,像在说一件平常事,可在座每个人都听懂了。钱玉娇脸涨得通红,谢云薇手里的帕子攥紧了,岑书瑶更是直接拍了下桌子——
“岑书允!你骂谁呢?”
岑书允抬起头,眼睛里都是无辜:“长姐,我没有骂人啊。我就是说茶。”
谢云薇按住岑书瑶的手,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挂上笑:“岑二小姐果然是柳老夫人的外孙女,见多识广。既然茶道这么精,不如给我们露一手?”
她冲丫鬟使了个眼色。丫鬟端上一套茶具,放在岑书允面前。
这套茶具是专门挑的,壶嘴有细裂纹,茶杯有三只是缺口,泡茶的炭也是受潮的。摆明了要看岑书允出丑。
岑书允看了那套茶具一眼,脸上没有半点为难。她伸手摸了摸茶壶的裂纹,又看了看炭,轻声说:“谢姐姐,这套茶具怕是有些年头了。壶嘴的裂纹用银锔子补过,手艺很好,是前朝的老物件。炭受潮了,但用竹笼焙一焙还能用。如果姐姐不嫌弃,我给大家泡一壶。”
谢云薇脸色微变。这套茶具确实是她从库房角落里翻出来的,本想刁难岑书允,没想到对方一眼看出是老物件。
岑书允没再说话,起身去水边洗手,又让晚月从随身带的荷包里取出一小包茶叶。她动作从容,焙炭、煮水、温杯、投茶、注水,一气呵成。茶香飘起来的时候,满水榭的人都闻到了,清冽中带着一丝兰花香,跟谢家那壶雪顶含翠完全不是一个路数。
她将茶盏一一分到各人面前,声音还是软软的:“这是江南柳氏的兰花茶,不是什么名贵东西,但配这水榭的湖光正好。”
温知予今天也在座,坐在角落一直没开口。她端起茶盏闻了闻,轻轻抿了一口,眼睛亮了起来:“岑二小姐好手艺。这茶入口清甜,后调有兰香,水温控制得极好。没有十年功夫泡不出这个味。”
苏晚卿更是直接,喝了一口就拍桌子:“好喝!比谢姐姐家那壶强多了!岑二小姐,你这手艺能不能教教我?”
谢云薇脸色彻底挂不住了。
岑书瑶咬着牙,忽然开口:“书允,你既然这么懂茶,怎么不见你带些好茶回来给母亲尝尝?只顾着自己在外祖母跟前讨好,倒把侯府忘干净了?”
这话恶毒。在座贵女都听出来了——岑书瑶在暗指岑书允不孝。
岑书允放下茶壶,看向岑书瑶,脸上笑容不变:“长姐说得是。妹妹带了些兰花茶回来,本来想送各院尝尝。只是母亲说我身子不好,让我少往正院去,免得过了病气。妹妹就沒敢送。如果长姐觉得该送,妹妹今日回去就送过去。”
岑书瑶被噎住了。柳婉蓉确实说过让岑书允少去正院。她要是再揪着不放,就是打自己母亲的脸。
谢云薇见岑书瑶落了下风,连忙打圆场:“好了好了,今日是来赏景吃茶的,别伤了和气。岑二小姐,你这茶确实好,能不能讨个方子?”
岑书允乖乖应了,拿出纸笔把配方写下来,递给谢云薇的时候,轻声说了一句:“谢姐姐,这茶性温,但体寒的人喝了容易头晕。姐姐若是怕水,喝这茶的时候离水边远些。”
谢云薇手一抖,纸差点掉在地上。她六岁落水的事,知道的人不多。岑书允怎么知道的?
她猛地抬头看岑书允,却只看见一双温软无害的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茶会散场的时候,谢云薇没再刁难岑书允,钱玉娇也躲着她走。岑书瑶脸黑得像锅底,走的时候狠狠瞪了岑书允一眼。
苏晚卿追出来,拉住岑书允的手:“岑二小姐,你今日太厉害了!那壶茶泡得谢云薇脸都绿了!改日我请你去我家喝茶,你教教我!”
温知予也走过来,声音温柔:“岑二小姐的茶艺确实好,若得空,我也想请教。”
岑书允冲她们笑了笑,声音软软的:“两位姐姐不嫌弃,我改日上门拜访。”
岑书瑶在前面走远了,回头看见这一幕,气得直跺脚。
岑书允带着晚月往侯府走,路上晚月低声说:“小小姐,谢云薇刚才脸都白了。您怎么知道她怕水的?”
岑书允笑了笑,没回答,只说了句:“回去再说。”
刚进侯府大门,青竹就迎上来,脸色不太好看:“小小姐,夫人让您去正院。说是长姐回来告了状,说您在茶会上丢侯府的脸。”
岑书允脚步一顿,轻轻叹了口气:“知道了,我去。”
她走到正院门口,还没进去,就听见岑书瑶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母亲,她当着那么多贵女的面下我面子!她算什么东西,一个江南养病的病秧子,也敢在我面前摆谱!”
柳婉蓉的声音淡淡的:“行了,你少说两句。她毕竟是你妹妹。”
“她配吗?母亲,您得好好管管她——”
岑书允推门进去,脸上挂着温顺的笑:“母亲,长姐。”
柳婉蓉看了她一眼,语气不冷不热:“书允,听说你在谢家茶会上很出风头?”
岑书允低下头,声音软软的:“回母亲,女儿只是替长姐给谢姐姐送了节礼,顺便泡了壶茶。没有出风头。”
岑书瑶冷笑:“没有出风头?你把谢云薇都压下去了,苏晚卿还说要请你上门喝茶!你一个养在江南十几年的人,第一次出门就攀上苏家和温家,你敢说你没存心?”
岑书允抬起头,看向岑书瑶,语气还是软糯的,可字字清楚:“长姐,是谢姐姐让我泡茶,我才泡的。苏小姐和温小姐要与我交好,是她们抬举。我没有攀附,也没有存心。如果长姐觉得我不该跟她们来往,那我以后不见她们就是了。”
“你——”岑书瑶气得站起来。
“够了。”柳婉蓉开口了,按了按额角,“书瑶你坐下。书允,你长姐也是为了侯府着想。你刚回京,还是少出门,多在家养身子。苏家温家那边,回头我替你回绝了。”
岑书允乖乖应了声“是”,转身出去了。
出了正院,青竹气鼓鼓地跟在她身后。岑书允倒是一脸平静,走回汀兰院,关上门,才轻轻吐了口气。
“晚月,兄长那边怎么样了?”
“大公子好多了,今日已经能坐起来了。林小姐还在照顾着。”
岑书允点点头,坐到窗边,拿起昨天没绣完的帕子继续绣。青竹憋不住问:“小小姐,夫人不让您跟苏小姐温小姐来往,您真听她的?”
“当然听。”岑书允穿了一针,“明面上听。”
青竹愣了愣,忽然反应过来,咧嘴笑了:“小小姐,您真行。”
岑书允没接话,手里的针走得飞快。她心里在盘算另一件事——今日茶会上谢云薇和钱玉娇的反应,说明这帮贵女背后有人撑腰。谢云薇的父亲是工部尚书,钱玉娇的叔叔是礼部侍郎。这两家跟苏相都走得近。
她正想着,晚月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小小姐,江南来信了。”
岑书允放下针线接过信,拆开一看,是柳清鸢的笔迹。信上说了两件事:第一,外祖母身体康健,让她不必挂念。第二——毒叟半月前离开江南,去向不明,外祖母疑其已赴京城,让她万事小心。
岑书允把信折好,放在烛火上烧了。
毒叟。柳氏百年宿敌,用毒阴狠,专门针对柳氏医脉。如果他真来了京城——
“晚月,”她开口,声音比平时沉了些,“从今日起,汀兰院的茶水和食材,你先验过再送。去告诉青竹,院子里不许放外头送来的花草。”
晚月神色一凛,点头应了。
岑书允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天边渐渐沉下来的暮色。京城的天,怕是要变了。
而同一时刻,远在皇城紫宸殿内,一场决定她命运的朝堂奏对,刚刚拉开序幕。
李太傅领着一众老臣跪伏金阶之下,苍老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启禀陛下,摄政王年及弱冠,府中无妃无妾,于礼不合,于国不稳。老臣恳请陛下为摄政王赐婚,以安朝野之心。”
年幼的萧景珩坐在龙椅上,目光越过阶下群臣,落在站在最前方的萧砚辞身上。
他的皇叔面色冷淡,垂着眼,像没听见。
幼帝攥紧了袖中的手,声音尽量平稳:“太傅所言,倒也有理。皇叔,你意下如何?”
萧砚辞抬起眼,目光扫过李太傅,又扫过幼帝,淡淡开口:“臣,无意为婚事费心。太傅若闲,不如去查查边关军饷。”
李太傅脸色一变,刚想再说什么,萧砚辞已经转身,大步走出了紫宸殿。
幼帝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李太傅眼底一闪而过的精光。
他忽然想起母妃临终前的话——“皇儿,你皇叔是刀子嘴,可心是热的。真正要防的,是那些跪在你面前、却盯着龙椅的人。”
殿外,暮色渐浓。一场围绕摄政王婚事的朝堂棋局,正式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