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椁的等待,转瞬落地。
枪声炸破石室。
声源不在外界。
在深陷幻梦、认知扭曲的同伴之间。
灼热剧痛猛地炸开在左肩胛。
像烧红的铁钎,硬生生贯穿皮肉骨血。
巨大冲力撞得林九笙踉跄前倾,险些扑地。
温热血液浸透内衬。
浓烈铁锈腥,混着红雾甜腻腐气。
糅出一种极致恶心的味道——宛若腐泥之上,硬生生绽开妖艳血花。
血腥气,成了最好的催化剂。
漫天红雾翻滚暴涨。
原本模糊的幻象,瞬间凝实、狰狞、扑面而来。
林九笙单膝跪地。
单手死死捂住伤口,指缝热血不断外溢。
剧痛,眩晕,失血带来的脱力层层碾压神志。
却也像一把冷硬锉刀,狠狠刮去覆在意识表层的虚妄。
视野边角,战壕残影、青铜门幻象仍在浮动。
但肩头上真实、滚烫、不可逆的伤口。
硬生生把他的意识,拽回了几分现实。
耳边传来罗大勇彻底变调的嘶吼。
嗓音扭曲浑浊,仿佛从千嘴怪物的喉间挤出,满是极致惊惧。
“蛇!老林变成大蛇了!它要吞我们!滚开!”
紧随嘶吼的,是枪身上抬的金属摩擦脆响。
还要开枪。
必死之局。
林九笙咬牙蓄力,侧身猛滚。
子弹擦着方才落点炸响。
碎石火星四溅,在地底黑暗里刺眼一瞬。
余光侧扫,定格苏文瑾。
她跪伏在地,不知何时攥紧落地的铜镜碎片。
镜面正对自己面庞。
双眼圆睁,瞳孔缩成针尖。
冷汗混着泪水疯狂滚落。
嘴唇剧烈哆嗦,却发不出半点人声。
镜中景象,早已非人。
父女两张面容,像融蜡一般交织、渗透、重叠。
父亲的眉眼覆在女儿眼眶,女儿的鼻梁下,是父亲常年抿压的唇角。
影像反复畸变。
一瞬慈爱,一瞬惊恐。
最终定格一张陌生的脸。
兼具父女轮廓,却无半分人味。
只剩死寂、冰冷、漠然。
隔着镜面,静静凝视她。
“爸……爸爸……”
苏文瑾唇瓣轻颤。
气音细如蚊蚋。
不是呼唤。
是信仰崩塌前,最后一声破碎的哀鸣。
她腕间蛇纹赤红欲滴。
血色纹路滚烫发烫,彻底活了过来。
心魔芋孢,解构认知。
重组感官。
撕裂人性。
林九笙太阳穴突突狂跳。
剧痛、失血、幻听幻视轮番碾轧神魂。
他强迫自己摒弃一切虚妄。
不看癫狂的罗大勇。
不看镜中蚀人的诡异面容。
战场本能入骨——
绝境之中,放弃散乱感知,所有心神,锁死唯一定点。
掌心怀表。
未震。
死寂。
表盘青铜纹路幽光愈发凝实。
逆走的秒针,在整片疯狂混乱里,恪守着绝对冰冷、规整、安宁的节律。
指尖扣死表壳的一瞬。
异变骤生。
无震颤,无蜂鸣。
方圆一米,绝对寂静。
罗大勇的狂吼、苏文瑾的泣颤、自己粗重的喘息、血滴坠地的轻响、地层深处常驻的恶意嗡鸣……
尽数湮灭。
不是听不见。
是被无形规则彻底吞噬、抹平。
方寸之地,成了整座幻梦地狱里,唯一的声音真空。
听觉归零。
视觉幻象瞬间崩盘。
战壕残影斑驳碎裂。
青铜幻影透明摇晃。
所有错乱信号剧烈闪跳、失真、崩塌。
唯有肩骨的灼痛、怀表的冰寒。
真实、笃定、清晰。
一瞬清明。
就是现在。
林九笙涣散的瞳孔强行聚焦。
他不视同伴乱象。
以逆熵感知扫彻整座石室。
不用肉眼观形。
以本能捕捉信息流的紊乱、破绽、不协调。
意识如流水,掠翻红雾,掠过棺椁,掠过两尊沉沦幻境的人影。
最终,死死钉死石室角落的浓黑阴影。
那片岩壁,藏着极细微的断裂感。
周遭石体质感古朴粗糙。
唯独此处,像一块强行拼接的补丁。
信息错位,质感割裂,格格不入。
真相,藏在里面。
他拖着重伤躯体,在寂静场内无声挪步。
越近,越明晰。
并非天然岩石。
半平米岩面,色泽更深,触之带金属冷意。
中心嵌着一枚巴掌大小的黑色扁平装置。
表层覆着岩石伪装。
边角露哑光黑金基体。
数枚微渺光点,固定节律,明暗闪烁。
漫天心魔红雾,对其极度亲和。
尽数缭绕簇拥。
雾浪翻滚的频次,与光点闪烁,完美同步。
是它。
是这台装置,催生、放大、牵引所有心魔芋孢。
编织幻境,撕裂认知,逼得同伴同室操戈。
林九笙心脏骤然沉落。
目光锁死装置右下角的蚀刻暗记。
——闪电贯穿过沙漏。
锋芒冷硬,风格激进。
既隶属于衔尾蛇体系,又截然独立。
刹那,碎片记忆翻涌而出。
老章古玩铺深处,一堆黑科技残片里。
他曾拾起过半块碎板。
上面残留的,正是这枚残缺标记。
当年老章含糊其辞。
此刻谜底落定。
第三方隐秘派系。
技术更偏执,手段更邪异。
一台埋于地底的认知干扰发生器。
扎根此处,永续运转。
以整片沙海为基,以石室为巢,以人心为饵。
一念即生幻。
一念即可让人自相残杀。
毁掉它?
念头刚起,即刻被现实压灭。
他重伤失血,战力暴跌。
罗大勇彻底失智,敌我不分。
苏文瑾精神崩至临界点。
贸然破坏,谁也不知会触发何等反噬、何等绝境预案。
岩壁嵌死,结构不明。
风险无解。
思绪电光火石之间。
护身的寂静场,骤然波动。
不是外声入侵。
是怀表维系的规则,遭到黑色装置的反向冲刷、强行干扰。
静谧屏障如脆弱气泡。
瞬间稀薄、摇晃、濒临破碎。
轰——!
万千声响倒灌而来。
癫狂怒吼、枪机脆响、灵魂撕裂般的呜咽,狠狠砸落耳膜。
崩塌的幻象再度凝实。
压迫感卷土重来,死死箍死心神。
林九笙身形踉跄,清明状态被迫断裂。
伤口扯裂,热血加速流失,浑身发凉。
他猛地抬头,看向罗大勇。
对方双目赤红,枪口颤抖锁定他的身形。
视线再落,心头骤紧。
罗大勇颈间贴身的犀角佩。
表层剧烈光学畸变之下。
一道深刻裂痕横贯玉佩,几乎通体断裂。
细碎玉屑,正无声剥落。
裂痕出现的瞬间。
罗大勇眼底的疯狂,极短一瞬彻底抽空。
无怒,无惧,无妄。
只剩一片死寂、茫然、冰冷的空白。
魂魄短暂抽离。
躯壳只剩幻境程序在驱动。
下一秒。
空白被极致的杀念填满。
手指,再度压向扳机。
生死一线。
林九笙目光掠过玉佩裂痕、掠过同伴陌生疯狂的眼、掠过掌心死寂怀表、最终落回岩壁角落持续脉动的黑色装置。
红雾隔生死。
幻境断人心。
他抬眼,望着那个彻底认不出自己、只想将他射杀的并肩兄弟。
嗓音沙哑破碎,穿透满室喧嚣。
字字沉定,字字清醒。
“大勇,看清楚。”
“那不是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