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习第一天的会议结束后,苏晚棠没有回宿舍,而是直接去了基地西侧的小树林。
她知道这个时间点沈衍之通常会在那里——这是她刚才从陈北川那里套话时得到的信息。那个大块头虽然嘴笨,但涉及队长的事倒是一五一十全说了。
小树林在基地西北角,是一片人工种植的杉树林,平时很少有人来。夜色下,一排排杉树像沉默的哨兵,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松针气息。
沈衍之确实在那里。
他背靠在一棵杉树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借着月光在看。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走过来的苏晚棠。
“果然是你。”苏晚棠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吗?”
“知道。”沈衍之合上文件,“你想说服我采纳你的方案。”
“没错。”苏晚棠上前一步,直视着他的眼睛,“你的顾虑有一定道理,但我的方案是经过大量数据推演和模拟验证的。十五分钟的时间窗口,是我根据敌方反应速度、防空火力密度、地面突击距离等多个因素综合计算得出的最优解。”
“数据是死的,战场是活的。”沈衍之的声音依然平静,“如果敌方提前发现我们的渗透意图,或者调整了防空部署,这十五分钟就会变成十五秒。”
“那你想怎么样?把时间完全交给地面随机应变?”苏晚棠冷笑,“那我们空军成什么了?召之即来的消防队?”
“我不是这个意思。”沈衍之看着她,“我的意思是,支援时机应该由地面指挥根据实际情况灵活调整,而不是按预设的时间表机械执行。特种作战的核心是应变,绑住我们的手脚只会增加风险。”
苏晚棠眯起眼睛:“沈衍之,你在质疑我的专业判断?”
“我只是在阐述事实。”他的语气没有波澜,“你的飞行方案确实很专业,但地面情况你并不完全了解。特种作战讲究的是出其不意,把时间卡死在你们的支援计划里,等于告诉敌方我们的每一步行动。”
“你——”苏晚棠咬了咬牙,“好,那你说怎么办?总不能让我们空军在天上待命,什么都不做吧?”
“待命本身就是一种威慑。”沈衍之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只要敌方知道你们在空中,就不敢倾巢而出对付地面部队。这才是我们需要的战术效果。”
苏晚棠愣住了。
她不得不承认,这个说法确实有道理。她一直专注于精确打击和火力覆盖,却忽略了战略层面上的威慑作用。沈衍之看待问题的角度和她不同——她是飞行员思维,追求的是精确执行;他 是特战思维,追求的是灵活应变。
两人就这样在小树林里争论了两个小时。从战术细节到战略层面,从协同配合到各自军种的优势劣势,他们几乎把能吵的话题都吵了一遍。
最终,谁也没有说服谁。
但正是这次争论,让他们第一次真正了解了对方的想法。
苏晚棠看到的是沈衍之对战场形势的精准判断——他能在极短的时间内分析出敌方的可能反应,并据此调整作战计划。这种敏锐的战场嗅觉,不是纸上谈兵能练出来的。
沈衍之看到的则是苏晚棠对飞行战术的深刻理解——她能详细解释每一架战斗机的飞行轨迹、每一枚炸弹的投放角度、每一个时间节点的计算依据。这种专业素养,不是靠资历熬出来的。
“今天的争论到此为止。”沈衍之看了看手表,“明天演习正式开始了。”
苏晚棠看了他一眼:“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问题?”
“你为什么坚持要掌握时间灵活性?真的是因为担心我们的方案有问题?”
沈衍之沉默了几秒。
“因为我不能让我的队员冒险。”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他们把命交给我,我必须确保每一步决策都是正确的。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出问题,我也要做好十足的准备。”
苏晚棠心头一动。
她忽然意识到,这个人和她其实是同一类人——都是把责任看得比什么都重的人。只是表达方式不同:她用强势来武装自己,他用冷静来掩盖一切。
“我明白了。”她点了点头,“明天拭目以待。”
说完,她转身准备离开。
“苏晚棠。”沈衍之忽然开口。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他:“还有什么事?”
月光下,他的轮廓显得格外清晰。那道从眉骨延伸到颧骨的疤痕在月光下若隐若现,给他增添了几分冷峻的气息。
“你和其他飞行员不一样。”他说。
苏晚棠愣了一下:“哪里不一样?”
“你真的懂战术。”他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不是那种只会执行命令的飞行员,而是会思考、会判断、会在关键时刻做出正确选择的飞行员。这一点,很难得。”
说完,他转身离开,背影很快消失在杉树林深处。
苏晚棠站在原地,半天才回过神来。
“这个家伙……”她低声嘟哝了一句,嘴角却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夕光照在她脸上,映出一抹淡淡的红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