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云城,天高云淡。
联合演练的会议室里,气氛却比外面的天气要沉闷得多。沈衍之推开门的瞬间,屋内正在交谈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穿着最普通的作训服,肩上的大校军衔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右脸颊上那道从眉骨延伸到颧骨的疤痕在逆光中若隐若现,那是入伍第一年留下的纪念。三十出头的年纪,却有着与年龄不相称的沉稳——走路时背脊挺得像一把出鞘的刀,目光扫过全场,像在评估战场。
“沈指挥官,这边坐。”
总导演赵德明站起身,指了个位置。沈衍之微微点头算是回应,径自走过去坐下,从头到尾没有多余的表情。
苏晚棠站在投影前,指着屏幕上的战术示意图,眉眼间的冷意比窗外的秋风更甚。她三十岁,空军上校,华夏历史上最年轻的女性战斗机飞行队长。利落的短发,左眉上方有一道淡淡的疤痕——第一次试飞时留下的纪念。此刻她穿着飞行常服,姿态从容,像一棵傲立风中的白杨。
“根据本次演练的设定,特战小队在完成敌后渗透后,需要我方提供十五分钟的火力覆盖。”她的声音清晰有力,“在这十五分钟内,我要求地面突击队按照我的时间节点行动,确保火力支援的效果最大化。”
沈衍之终于抬起头,目光平静如深井之水。
“苏队长,”他的声音低沉而简短,“十五分钟的时间节点,太理想化了。”
会议室里的气氛骤然紧绷。
苏晚棠转向他,眼神锐利如刀:“沈指挥官,这是最优化方案。地面部队只需要在指定位置待命,等我方完成火力覆盖后再发起突击,伤亡率可以降低到百分之十以下。”
“百分之十?”沈衍之嘴角动了动,似笑非笑,“战场上没有百分之十,只有零和一百。苏队长,你的方案建立在敌方完全按剧本行动的基础上。如果敌方反应比你预计的快,或者地面情况有变,这十五分钟就是特战队员的催命符。”
“我已经考虑过各种突发情况——”
“你考虑的是你的飞行方案,”沈衍之打断她,“不是地面战场。特种作战讲究的是灵活应变,把时间卡死在你们的支援计划里,等于绑住我们的手脚。”
苏晚棠眯起眼睛:“沈衍之,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站起身,走到投影前,用手指向地图上的一点,“空军支援的时机,应该由地面指挥根据实际情况灵活调整,而不是按你们预设的时间表。战场是活的,人是活的,方案也必须是活的。”
“我不需要你来教我什么是战场。”苏晚棠的声音冷了下来,“我执行过的任务,比你想象的要多。”
“所以你现在执行的这场演习,”沈衍之看向她,目光平静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是演练,不是实战。在演练中暴露问题,总好过在实战中付出代价。苏队长,你觉得呢?”
苏晚棠攥紧了手中的激光笔。
她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但她的方案,是基于大量数据和模拟推演得出的最优解。她花了整整两周时间反复修改,为的就是确保每一个环节都万无一失。现在被一个从未接触过空中作战的特战指挥官当面质疑,她引以为傲的专业能力仿佛被踩在脚下。
“沈指挥官,”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你的顾虑有一定道理,但执行层面的问题,我会在飞行层面解决。你需要做的,是让你的队员按时到达指定位置。”
“如果我做不到呢?”
“那就是你的问题了。”苏晚棠冷笑一声,“还是说,特战队连基本的协同都做不到?”
陈北川坐在会议室角落,替自家队长捏了把汗。他知道沈衍之的脾气——这位爷从来不会在专业问题上让步,但对面这位女飞队长显然也不是省油的灯。眼看两人之间的火药味越来越浓,他忍不住偷偷拽了拽沈衍之的衣角。
后者却像没感觉到似的,目光始终锁定在苏晚棠脸上。
“苏队长,”沈衍之的声音忽然低了几分,却格外清晰,“你的飞行方案很专业,我承认。但专业不等于适用。空中和地面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战场,你不能要求地面部队完全按空军的节奏来。”
“我没有要求,我只是建议。”
“你那不是建议,是命令。”沈衍之的语气依然平静,却带着某种不容反驳的力度,“命令地面部队按你的时间节点行动,和命令有什么区别?”
苏晚棠被他噎住了。
会议室陷入死寂。所有人都看出来,这两个骄傲到极点的人,谁也不肯先退一步。
赵德明咳嗽了一声,出来打圆场:“两位,先消消气。联合演练嘛,就是为了发现问题、解决问题。你们各有各的道理,这样吧,今天先按沈指挥官的方案执行,看看实际效果再说。苏队长,你觉得呢?”
苏晚棠抿着唇,没有说话。
她知道总导演是在给双方台阶下。但要她当众承认自己的方案有问题,比让她连续飞行十二个小时还难受。
“行。”她最终吐出一个字,目光却始终盯着沈衍之,“我倒要看看,按你的方案执行,效果能好到哪去。”
沈衍之微微点头:“拭目以待。”
会议结束后,众人陆续离开。苏晚棠收拾好东西,一抬头,发现沈衍之已经走到了门口。他的背影挺拔如松,步伐稳健,像一头巡视领地的狼。
“沈衍之。”她忽然开口。
后者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你给我等着。”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演习结束前,我会让你知道,谁的方案才是对的。”
沈衍之顿了几秒,然后迈步离开,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陈北川看看苏晚棠,又看看自家队长的背影,忍不住摇头:“这两人,真是……”
“真是什麼?”林诗雨从旁边探出头来,好奇地问。她是空军地勤,今天来旁听会议,正好撞见这场好戏。
“没什么。”陈北川挠挠头,“就是觉得,这演习还没正式开始呢,火药味已经这么浓了。”
林诗雨笑了笑:“你懂什么,这叫棋逢对手。”
夜幕降临,基地的灯光依次亮起。苏晚棠站在宿舍窗前,看着远处训练场上模糊的身影,思绪依然停留在白天的会议上。
那个男人,真的很讨厌。
她在心里下了定论。骄傲、自负、不可一世,根本不懂飞行战术的复杂性,却在那里指手画脚。如果不是碍于总导演的面子,她当场就会让他下不来台。
但不可否认的是,他说的那些话,虽然难听,却并非全无道理。
苏晚棠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决定不再想这些。正准备去食堂吃饭,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一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今晚十点,基地西侧小树林。我等你。——沈衍之”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神经病。”她低声骂了一句,手指却不受控制地输入了回复,“你去那里干什么?”
“有本事来,没本事问?”对方很快回复。
苏晚棠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忽然笑了。那是冷笑,是被激起的战意。
“谁怕谁。”
晚上十点,小树林里月光斑驳。沈衍之站在一棵老树下,身姿挺拔如枪。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来者。
“你来了。”他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低沉。
“我倒要看看,你想说什么。”苏晚棠走到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双手抱胸,“如果是白天那些废话,就免了。”
“白天那些话,我再说一遍也一样。”沈衍之看着她,“你的方案,有问题。”
“你——”苏晚棠上前一步,怒火又要蹿起来。
“听我说完。”他打断她,“我不是质疑你的专业能力。你能在三十岁成为飞行队长,说明你的实力毋庸置疑。但你的方案,太理想化了。战场不是实验室,没有条件让你按部就班。”
“那你倒是说说,怎么才算不理想化?”苏晚棠冷笑,“难道像你一样,把所有时间都留给地面随机应变?那还要我们空军干什么,直接用步兵得了。”
沈衍之沉默了几秒。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看着她,目光深沉如井:“我的意思是,空军和特战,应该是互相配合的关系,而不是谁服从谁。你需要地面情报来调整飞行路线,我需要空中支援来争取时间。我们是合作伙伴,不是上下级。”
苏晚棠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会从这个人嘴里听到“合作伙伴”这四个字。在她看来,特战队那些搞地面的,根本不懂空中作战的复杂性和精确性,只会一味地要求灵活、灵活,仿佛只要灵活就能解决所有问题。
但现在,他说的是“互相配合”。
“你白天可不是这么说的。”她的语气依然带着刺,但火药味明显淡了。
“白天是白天,现在是现在。”沈衍之的声音依然平静,“白天在会议室,我不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现在只有我们两个,没必要装。”
苏晚棠:“……”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有点意思了。
“行,既然你这么说,那我们就好好掰扯掰扯。”她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你的地面情况,具体需要什么样的空中支援?时间节点怎么定?遇到突发状况怎么调整?一项一项说清楚。”
沈衍之在她对面坐下,开始详细讲解特战队在敌后渗透时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以及他们需要什么样的空中火力配合。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时而争论,时而讨论,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直到夜色渐深,月亮爬上树梢,苏晚棠才恍然发现,自己已经在小树林里待了两个小时。
“今天就到这儿吧。”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你的有些想法,确实值得参考。但有些地方,我还是有不同意见。”
“正常。”沈衍之也站起来,“有不同意见才说明都在用心思考。如果全是一方是对的,那还叫什么联合演练。”
苏晚棠看了他一眼,忽然觉得这个人没那么讨厌了。
“明天见,沈衍之。”
“明天见,苏晚棠。”
两人转身各自离开,背影一前一后,消失在月光斑驳的小树林中。
演习第一天的较量不欢而散,但谁也没有想到,这场争论仅仅只是故事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