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朔二十七年,初夏。
江南暮春的温柔烟雨彻底落尽之后,平江府便缓缓踏入了初夏的温热光景。
此地临水绕城,河道密布,水气常年萦绕街巷屋舍,不同于北地夏日的干烈灼人,江南的暑气总是带着一层潮湿的闷意。白日里日头高悬,铺天盖地的暖意落下来,晒得青石路面微微发烫,满城草木却被滋养得愈发浓绿繁茂。家家户户院前屋后的枝叶层层叠叠,遮出连片阴凉,将整座平江衬得郁郁葱葱,生机满目。
只是这份暖意终究是沉滞的。
唯有晨昏交替之时,河面长风穿巷而过,携着流水的清润,吹散整日积攒的闷热,给这座温柔古城带来片刻通透舒爽。
柳府庭院阔朗,历经整春雨水浸润,院中景致早已褪去落花旖旎,换作满目盛绿。早前开得热烈缠绵的海棠尽数凋零,枝桠间抽出层层新生翠叶,密密匝匝,绿意浓得近乎化不开。临水回廊旁的紫藤花架落尽繁英,藤蔓沿着木架肆意攀爬延展,缠缠绕绕,覆出一整片浓密凉荫。院中小溪活水潺潺,昼夜不息,风过水面便漾开细碎波纹,携着草木清香漫遍整座院落。
自暮春入夏以来,平江府天气安稳,连日晴和,无雨无风,天光澄澈。
柳砚舟在两月前动身南下转运商货,一路溯江而上,去往湘西地界收置山货木料。路途多雨多险,他临行前便与家中交代,此行归期不定,若山道积水阻路,便会就地耽搁数日,待路况安稳再返程。
这两月光阴,柳府便少了几分往日热闹。
柳父柳母素来温和开明,经商世家的家风通透松弛,从不拘着儿女性情。家中无严苛规矩束缚,府里日日安稳清闲,只是少了长子在侧,终究多了几分淡淡的空落。
柳岁宁素来喜静,心性恬淡安稳。
旁人少女爱结伴游园扑蝶、赴宴嬉闹、争赏新妆锦绣,她却偏爱独处清净。闲来无事,便守在院中打理花草、翻读闲书、静坐听风,日子过得舒缓安然,从不觉枯燥难耐。
只是她安静,却从不孤寂。
自小到大,崔明礼的到访,从无一日缺席。
崔、柳两家同为平江府老牌富庶商户,世代交好,渊源深厚。
崔家主营江南绸缎、高山新茶,铺面遍布平江及周边府县,家底殷实厚重。崔府规矩虽比柳府稍整肃,却绝非严苛古板。家中嫡长子沉稳务实,潜心接手家族商事,盘账核货、打理铺面、对接客商,将家中生意打理得井井有条,是妥妥的家业继承人。
而嫡次子崔明礼,生来便与兄长截然不同。
他自幼教养周全,诗书礼仪、待客分寸、商事常识样样习得,身姿清雅,品性温良,待人谦和有礼,是街坊邻里交口称赞的世家佳公子。可他骨子里,从来拘束不住。
他厌弃终日困于铺面账册、周旋客商、囿于一方宅院的安稳俗务。
他心底藏着最辽阔的山河,最自由的风。
他向往远山层林、溪涧清风、旷野长路,向往江南之外的万千风物,向往无拘无束、随性而行的远游光景。
长辈皆知他心性,也从不强逼他承袭商事。只让他每日抽少许时辰过问铺面琐事,权当历练,余下大半光阴,尽数由他随心支配。
旁人都说崔家二公子闲散随性,不爱家业、偏爱游荡。
可唯有柳岁宁知晓,他并非贪玩散漫、不务正业。
他只是心有山海,不甘困于市井方寸。
而这份旁人不解的心境,唯有她一人懂得、包容、且尊重。
也正因如此,两人才比寻常青梅婚约儿女,多了旁人难及的契合与懂得。
午后未时,日头稍稍西斜,最燥热的时辰缓缓褪去。风从外河穿入庭院,卷着草木凉意,吹散院落闷意。
崔明礼如约登门。
他今日一身极浅的青衫,料子轻薄透气,是夏日最清爽的衣料。衣衫剪裁利落得体,不似宴客正装那般拘谨刻板,松弛自在,贴合他随性安然的心性。墨发束起,仅用一根素色竹簪固定,无华丽玉佩,无繁琐配饰,通体干净雅致,眉目清润如玉。
他熟门熟路穿过柳府月洞门,避开前院往来仆役,径直走向后院临水亭台。
他太熟悉柳府,太熟悉她的习惯。
入夏之后日头毒辣,柳岁宁素来不喜暴晒,午后最喜静坐临水亭中,借水畔凉风纳凉闲坐,或是打理花草,或是静坐翻书,日日如此,从未更改。
远远的,他便看见亭中纤细安静的身影。
柳岁宁一身素雅月白罗裙,裙摆无华,清浅干净。长发松松挽成低髻,一支素玉簪稳稳固定,鬓边几缕软发被风轻轻吹动,温顺贴在颊边。她垂着眸,正坐在石案旁,手持一把小巧铜铲,细细打理石台上摆放的几盆香草。
薄荷、青兰、浅薇,皆是她亲手栽种,日日照看浇灌,长势青翠喜人。
她做事素来细致耐心,指尖动作轻缓温柔,拨土、理根、扶正枝叶,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生怕伤了细嫩植株。侧脸线条柔和恬淡,眉眼温顺安然,周身自带一份沉静温柔的气场,让人望之便觉心安。
听见渐近的脚步声,她不必抬眸,便知来人是谁。
十数年朝夕相伴,他的脚步声、气息、动静,早已刻进她心底,无需目视,一闻便知。
柳岁宁缓缓抬眼,眸底自然而然漾开一抹浅淡温柔笑意,不张扬、不热烈,却干净纯粹,妥帖安稳。
“你来了。”
语声轻软平和,是独属于她的温柔语调。
崔明礼走上亭台,步伐从容松弛,在石案对面落座,目光温柔落向几盆青翠香草,轻声开口:“日日照看,越发长得茂盛了。入夏燥热,看着这满眼青绿,倒让人心里清净许多。”
“夏日草木长得快,日日浇水松土,便能安稳长势。”柳岁宁放下手中铜铲,抬手取过一旁凉好的青瓷茶盏,轻轻推到他面前,“今早摘的鲜薄荷叶,加了少许甘草凉泡的,解暑气,尝尝。”
瓷盏微凉,茶水清透,浮着几片嫩绿薄荷叶,清香袅袅。
崔明礼抬手端起,轻抿一口。
入口清润甘凉,草木清香顺着喉间漫开,瞬间褪去一路行走沾染的暑热,通体舒爽。
他放下茶盏,眸色柔和:“很好喝,比街市茶铺的凉茶清爽许多。”
柳岁宁浅浅弯唇,没有多言,低头轻轻修整盆中略微杂乱的枝叶。
亭中一时安静下来。
却无半分尴尬沉闷。
这便是他们二人最舒服的相处模式。
无需日日喋喋不休,无需刻意找话热闹,无需刻意讨好迎合。合意便闲谈,无言便静坐,彼此心意相知,性情相契,沉默亦是安稳。
世人情爱,多是一方迁就一方,一方追随一方。
可他与她,从来都是两两相知、两两体谅。
柳岁宁性子安静温柔,却绝非无主见的盲从。她温顺是品性,心中自有标尺思量,遇事有自己的判断、顾虑与期许,不会为了贴合旁人心意,便丢掉自己的本心。
崔明礼性子自由随性,爱山河远阔,却绝非独断自我。他尊重她的安静,体谅她的细腻,接纳她的想法,遇事从不会一意孤行,凡事皆愿与她商量斟酌,取舍有度,彼此顾念。
他们自幼定下婚约,情根深种,心意相通,却始终恪守礼数分寸。未成婚配,便守着少年儿女的得体距离,言行坦荡、举止端方,清清白白,岁岁相伴。
崔明礼静静看了她片刻,才缓缓开口,语声温和,带着几分认真期许:
“岁岁,我今日过来,是有一事想同你好好商议。”
柳岁宁闻言,停下手中动作,抬眸望他,眼神认真安静:“你说。”
崔明礼目光望向庭院之外,望向远方隐约起伏的黛色山廓,那是平江府城外数十里处的雾山。
他眼底藏着浅浅向往,也藏着周全稳妥的考量,不急不缓,细细道来:
“家中商队近日要往雾山外山一带采办山货。初夏雨水调和,山中药材、野果、竹木长势最好,管事打算趁此时机进山收置一批货源。”
“我听闻管事闲谈,说雾山外山与我们平江水乡全然不同。山涧清凉、林木幽深、野花漫坡,初夏景致最是清丽动人。且外山地域开阔,山道成熟,常年有猎户、商队往来行走,路况安稳,无凶险之地。”
“商队此次进山,只在外山范围停留两日,采货完毕便即刻返程,绝不深入密林险地。我想着,若是两家长辈应允,我们可以跟着商队一同前去看看。”
他说得极稳、极细,字字周全,绝无半分少年鲁莽冲动。
他知晓她常年居于水乡,所见皆是流水庭院、街巷石桥,从未真正踏足山野,心底藏着对远山风物的浅浅期许。
他也记得暮春之时,二人廊下闲谈,她曾轻声说起,想看远山繁花、溪涧清风,想看不同于江南庭院的自然景致。
他一直记在心底。
他爱远游山河,亦想将世间好看风物,一一带至她眼前,与她共赏。
但他从不会自作主张、擅自安排。
无论多么微小的出行,他都会先与她商议,问她心意,再考量安稳与否,最后请示长辈,步步稳妥,周全妥帖。
柳岁宁静静听着,眸底慢慢亮起浅浅的光亮,眼底藏着一丝心动与期许,却没有立刻应下。
她性子恬淡,却绝不冲动莽撞。
越是心动向往的事,她越会细细权衡利弊,思量周全。
她垂眸思忖片刻,理清心中顾虑,才轻声开口,条理清晰,自有主见:
“我听闻阿兄此前跑商路过雾山,曾与我们说过,雾山最是诡谲多变。外山安稳寻常,可内山浓雾无常,一旦误入,极易迷失方向,凶险莫测,连常年进山的猎户都不敢轻易踏入。”
她抬眸看向崔明礼,语气认真笃定:
“我们若是前去,必须严守分寸,只在外山官道、商路、溪岸附近行走,绝不贪景走远,绝不靠近密林深处,是吗?”
她没有盲目欢喜、随口应允,而是第一时间确认边界、确认安稳、确认底线。
这便是她的清醒与主见。
崔明礼闻言,心头愈发安稳。
他最偏爱她这般模样。温柔却有分寸,安静却有思虑,心怀期许却不鲁莽,遇事永远清醒自持。
他重重点头,语气郑重,给足她安稳笃定的答复:
“自然。”
“我早已细细问过随行管事与本地猎户。此次商队活动范围尽数在外山熟路,全程沿着人行古道与开阔溪涧行走,避开所有幽深密林、无人死角。”
“队伍之中,有三位常年进山的本地猎户引路,熟知山形地势、天气变化、雾起征兆,经验十足。还有十余位随行伙计结伴同行,人多照应,步步稳妥。”
“我们只跟着队伍赏景闲游,采些山花、看看山涧,绝不擅自离队,绝不涉足陌生地界。两日光景,看完景致便随队返程,绝不停留。”
他将所有安稳条件一一列明,打消她所有顾虑。
不是敷衍安抚,是实实在在的周全考量。
柳岁宁听完所有细节,心中顾虑渐渐散去,眼底期许愈发真切。
她长于江南,日日看流水庭院、烟雨街巷,心底确实向往一次山野之行。想看漫山野生繁花,看澄澈山涧流水,看山林清风明月,看与水乡全然不同的天地光景。
但她依旧没有擅自做主,轻声道:
“景致极好,我确实想去。只是此事终究是外出远行,需得如实禀过爹娘与崔伯父,征得长辈应允方可。”
“且山间天气多变,我们需提前确认近日天气,若有阴雨、山雨征兆,山路湿滑危险,我们便直接作罢,绝不冒然前往。”
她的思虑细致周全,比他多了几分细腻稳妥。
崔明礼闻言,眼底漾开温柔笑意,深深颔首:
“我正有此意。”
“凡事以安稳为先。”
“明日我便回府与家父家母细说始末,讲明队伍行程、随行人员、活动范围,只求长辈放心应允。你也寻合适时机,同柳伯父伯母细说清楚。两边皆同意,我们再筹备出行事宜。”
两人心意相通,思虑相合,不谋而合。
没有一方强势安排,没有一方被动顺从,是彼此商量、彼此权衡、彼此尊重,一同定下稳妥周全的计划。
亭外风过藤蔓,枝叶轻摇,落影斑驳。
柳岁宁望着他清润认真的眉眼,轻声细语,说出心底最纯粹的期许:
“若是能够成行,我想好好看一看山野。庭院花草皆是人工栽种、精心养护,规整精致。可山间野花随性而生、临水而开,自在肆意,该是另一番风流姿态。”
崔明礼看着她眼底浅浅光亮,心头柔软一片。
他见过太多闺中女子,偏爱锦绣繁华、金玉首饰、宴乐热闹。
唯独她,偏爱清风草木、山河自在、寻常风物,心性干净通透,温柔又自由。
“若是顺利成行,我陪你慢慢看。”他语气温和笃定,“沿着溪岸缓步而行,不急不赶,你想看花便驻足看花,想临水静坐便静坐,一切随你心意。”
他从不逼她赶路,从不勉强她迎合自己的喜好。
他爱山河辽阔,却愿意为她放慢脚步,陪她细赏方寸风景。
柳岁宁唇角微扬,笑意浅浅,温柔恬淡:“好。”
简单一字,却是满心期许,满心安稳。
接下来的时光,两人坐在临水亭中,细细商议出行琐碎事宜,一桩桩、一件件,慢慢斟酌盘算,周全至极。
“山间蚊虫繁盛,我提前备好驱虫药粉、香草香囊。”柳岁宁细细思量,轻声开口,“再备一些温和的外敷草药,若是行走磕碰擦伤,可临时应急。”
崔明礼认真听着,默默记在心底,随即补充:
“我让下人备好轻薄外衫、防水蓑衣、结实布鞋。山涧风凉,早晚温差大,可随时添衣。山路碎石多,防滑布鞋行走稳妥。再备足干净干粮、清水水囊,一应物资提前两日整理妥当。”
他思虑偏重大局安稳、行路周全。
她思虑偏向细碎温柔、贴身妥帖。
两人互补周全,将一场短途出行的所有细节,尽数安排稳妥。
闲谈之间,无人强势,无人盲从。
他会听取她的细致叮嘱,认可她的细心周全;她会接纳他的安稳安排,信任他的稳妥靠谱。
偶尔想法略有出入,便轻声细说、慢慢商议,择取最稳妥的方式,彼此迁就,彼此成全。
这般相处,从不是依附追随。
是并肩相知,两两相随。
日头渐渐西斜,暖意褪去,风愈发清凉。庭院光影缓缓移动,拉长亭中两道安静的身影。
两人闲话许久,从雾山景致说到四季风物,从商队行路说到山河风光,从平日细碎说到心底期许。
他同她讲自己看过的远山月色、渡口长风,讲自己心中向往的四方天地;
她同他讲院中草木四时变化、市井温柔烟火,讲自己安静恬淡的岁岁心愿。
彼此倾诉,彼此倾听,彼此懂得。
这是独属于他们的默契与温柔。
待暮色渐渐漫入院落,内堂侍女轻步走来,对着亭中二人温顺福身:
“崔二公子,小姐,夫人请小姐入内堂用晚膳。”
柳岁宁闻声起身,整理好裙摆,抬眸看向崔明礼:“我先过去了。雾山之行的事,我们各自禀明长辈,明日再互通消息。”
“好。”崔明礼随之起身,温声叮嘱,“入山之事切勿急躁,慢慢同伯父伯母细说,不必勉强。长辈安心,我们方能安稳出行。”
“我晓得。”
柳岁宁轻轻颔首,转身随侍女向内堂走去。
身姿轻软恬淡,步履安稳从容。
崔明礼立在亭中,静静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眼底温柔绵长。
许久,他才抬眸,望向远方隐在薄暮之中的雾山轮廓。
远山静默,温柔绵延,在暮色里温柔起伏,看似寻常无害,安静温顺。
此时的他,满心皆是期许。
期许陪她走出水乡方寸,看一次山野清风、漫坡繁花;期许陪她拥有一场自在安稳的短途出游,给她平淡岁月添一抹山野风光。
他以为,这会是一场温柔惬意、安稳顺遂的同行。
他以为,两日短途之行,赏景而归,依旧是平江岁岁安稳、朝夕相伴的温柔日常。
他从未想过,那座看似温顺寻常的雾山,深处藏着翻覆命运的诡谲迷雾。
从未想过,这场满心期许的短暂山行,会是他们安稳岁月的终点,半生别离的开端。
暮色沉沉,晚风悠悠。
庭院草木安然,流水潺潺,岁月依旧温柔静好。
可命运的浓雾,早已在遥远的山峦深处,悄然酝酿,静静蛰伏,只待来日风起雾涌,一朝倾覆所有安稳圆满。
崔明礼辞别柳府下人,独自缓步踏出柳府院门,沿着临河长街徐徐返程。
晚风拂面,带着河水清润凉意,吹起他青衫衣角。
他步履从容,心底安稳笃定。
回去之后,他便细细同父母禀明雾山之行的所有细节,从商队行程、随行人员、猎户引路,到外山安稳路况、绝不深入密林的底线,一一细说,坦诚周全。
崔家父母素来开明通透,知晓儿子心性稳妥,绝非鲁莽少年,又听闻全程有商队结伴、猎户引路、只在外山熟路活动,无半分凶险,便微微颔首,应允了这场出行。
只反复叮嘱:恪守分寸,不离队伍,安稳赏景,平安而归。
同一时间,柳府内堂。
柳岁宁陪父母用罢晚膳,待闲叙家事过后,便轻声开口,细细禀明雾山出游一事。
她条理清晰,将崔家商队采货缘由、队伍规模、外山路况、随行照应、绝不入深林的底线,尽数细细道来。
柳父柳母深知女儿性情,安静谨慎、细致稳妥,从不贪险猎奇。又见只是两日短途、多人结伴、全程安稳,并非孤身远游,心底顾虑渐消。
想起女儿常年居于宅院,鲜少外出见山野风光,心底也心生体恤。
少年儿女,既有婚约在心,彼此品性端正、心性良善,相伴安稳出游,守礼守分,并非逾矩之举。
思虑再三,柳家父母最终点头应允。
同样反复叮嘱二人,紧跟队伍、不擅自走远、不贪新奇、安稳返程。
一夜安然无话。
第二日清晨,天光初亮。
柳、崔两家互相遣人传信,确认两边长辈尽数应允,出行一事,正式落定。
出行之日定在三日后寅时启程。
余下三日光阴,两人各自安心筹备行囊物资,不慌不忙,细致周全。
柳岁宁日日闲暇之时,便整理出行物件。
她亲手缝制小巧药囊,分装不同草药,驱虫的、安神的、止血的,分门别类,规整妥当。又挑选轻便素雅的衣衫、透气防滑的鞋袜,一一叠放整齐,不繁琐、不累赘,适配山路行走。
她素来细心,凡事预则立,不喜临时慌乱。
崔明礼则每日去往商队驻地,再三核对行程清单。
他亲自面见引路猎户,反复确认近日雾山天气征兆、起雾规律、外山禁区边界;再三叮嘱随行管事,途中务必时时照看二人,严禁任何人擅自离队走远;反复确认营地落脚位置、饮水来源、休憩地界,将所有潜在隐患一一排查。
旁人笑他太过谨慎,不过一场短途游玩,何须如此小题大做。
可只有崔明礼自己知晓。
寻常游玩,可随性随意。
但只要柳岁宁同行,他便不敢有半分松懈。
他要护她万全,保她安稳,不让她受一丝风雨、半分惊扰。
这份谨慎,从不是多虑,是刻在心底的珍重。
三日光阴倏忽而过,转眼便至出行前夜。
暮色深重,晚霞漫天,染红平江半座城池。
崔明礼暮色时分再次登门,依旧在后院临水亭中与她相见。
晚风温柔,流水潺潺,晚霞铺落庭院,满目温柔橘红。
两人立在亭边,晚风拂动衣袂,安静闲话明日行程。
“明日寅时集合启程,五更之前务必抵达城外集合点。”崔明礼语声温和细致,“山路颠簸,夜里早些歇息,切勿熬夜。”
“我晓得,早已收拾妥当。”柳岁宁抬手将一个小巧素色布囊递至他手中,“这里是我配好的药粉与草药,驱虫、止血、防磕碰,你贴身收好。山路草木杂、碎石多,随身带着,稳妥一些。”
布囊小巧轻便,针脚细密整齐,是她亲手缝制。
崔明礼伸手接过,指尖轻触布面细腻针脚,心底暖意沉沉。
他抬眸望她,眼底温柔澄澈,字字安稳:
“岁岁放心,此行我必会看好前路,守好分寸,护你安稳。两日之后,我们准时归城,依旧如常。”
柳岁宁望着他笃定温和的眉眼,心底全然安稳。
她轻轻点头,眉眼恬淡温柔:
“我信你。”
简简单单三个字,是十数年相知相伴沉淀下来的全然信任。
不是盲从依赖,是深知他品性沉稳、思虑周全、事事靠谱,故而全然交付安心。
晚风漫过庭院,吹动藤蔓轻晃,溪水映着晚霞,温柔细碎。
彼时岁月温柔,人心安稳,前路看似坦荡无波。
他们都以为,这只是一场寻常不过的山野同游。
赏遍山花涧水,看尽初夏山光,两日之后,便重回平江烟火,依旧朝夕相见,岁岁安然。
无人知晓,晚霞尽头,山峦深处。
一场倾覆半生、隔断咫尺的大雾,早已悄然等候。
山风已至,归期未定。
温柔相随的岁月,自此将迎来一场,无人能料的别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