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那个突然不再出演的男演员身影,浮现在柊林脑海里。面对邱瑞认真袒露的心声,自己竟产生了如此不合时宜的联想。柊林顿时慌了,连忙用力摇头。
不不不!就算长得再像!就算总觉得那个视频里的男人消失的时间,和他寻找的时间重合!也不可能发生漫画里才有的巧合吧,我这个笨蛋!!
“柊林先生?怎么了吗?”
看他突然独自在那里摇起头来,邱瑞有些不解地探头望向他。
“唔,没什么!!虫子!!刚才有只小虫子在眼前飞!!”
“虫子……吗?”
“是、是的!那、那么……那个很重要的人……找到了吗?”
为了不再继续给自己挖坑,他拼命将话题拉了回来。
他甚至不知道那个“很重要的人”是谁,是恋人,还是家人。可为了那个人,邱瑞特意来到这个小镇,准备了这间屋子,至今仍在等待。这个事实,沉重地压在柊林心上。
邱瑞一瞬间露出了仿佛有些伤感,却又带着令人心惊的深切爱意的微笑,直直望着柊林。
“嗯。原来,就在很近的地方。”
“……啊,原来如此。那,那个人很快就要搬到这里来了吗?”
“不。只要能在身边守护着,就足够了。”
他带着让人看不透情绪的笑容,微笑着说出这句话,令柊林感到了一丝莫名的不对劲。
只是想在附近守护着。既然如此,住在这附近的单人公寓也应该可以。无论是安保、隔音还是气密性,感觉都比这栋破公寓强。
这根本算不上回答……更何况,条件不是互相矛盾吗……?
一个认真做着照护工作、收入应该也很稳定的男人,偏偏选择隔音和气密性都糟糕透顶的老旧木造公寓,租下一套两居室,偏偏住到自己隔壁,却又仅仅满足于“在附近守护着”。
单人公寓的话,安保和隔音明明都更好……为什么偏偏要住在我隔壁,这间又小又破的屋子里……?
越是思索,就越看不透眼前这个男人温柔笑容背后的东西。一滴冷汗,轻轻顺着脊背滑了下去。
“柊林先生?”
“是、是!!”
不能再深入下去了,本能的警报在脑海里拼命作响。柊林再次陷入慌乱,用力把话题踢向了十万八千里外。“那、那个!邱先生,做照护工作……是轮班制,在适应之前,身体状态的管理之类的,会很辛苦吧……!?”
我又在问些什么啊!!
那句“上次跑掉了,对不起”,明明已经到了喉咙口,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柊林只能拼命用无关紧要的问题,掩饰此刻的气氛。
“是啊。因为也有夜班,在适应之前是挺辛苦的,不过现在已经有了自己的节奏,所以没问题。”
邱瑞没有露出丝毫不悦,只隔着热茶的蒸汽,平和地微笑着。他在社会中踏实生活,显得从容有余;与曾经做过偶像、如今却被社会抛在身后的自己截然不同。这份从容,反倒越发衬出了柊林的狼狈与自卑。
“……是、是这样啊。……啊,赵奕先生工作能力很强,也很出色呢。和邱先生也配合得特别默契……”
明明是自己提起这个名字,脑海里浮现的,却是那天两个人亲密的样子。
每当邱瑞回答“是啊,赵奕前辈确实是个值得尊敬的人”,再想到方才那个“很重要的人”,柊林的胸口深处被一点点灼烧,焦痛起来。
为什么明明是我自己问的,却会这么难受啊……
自顾自地疑神疑鬼,自顾自地受伤,柊林垂下了视线。
邱瑞从镜片后,静静观察着他不自然的态度,以及那双摇摆不定的眼睛。随后,他轻轻将茶杯放到桌上,用低沉而清晰的声音说道:
“赵奕前辈的确很出色——但我觉得,最了不起的人,是柊林先生。”
“咦……?”
猝不及防之下,柊林猛地抬起了头。
“四年来,你一个人,没有逃避,一直支撑着家人。真的,你已经很努力地撑过来了。换成是我,说不定半途就放弃了。”
那目光直直望着他,真挚而认真。
辞去偶像的工作,从公众视野中消失,此后只顾着照护母亲的自己。那段一直被自己视为难看、窝囊、悲惨的四年空白,这个人却毫不回避地给予肯定。温暖的话语渗入胸口的瞬间,那些盘旋不去的阴暗情绪,以及令人发毛的违和感,全都被一扫而空。
“唔……邱先生……”
眼前渐渐发热。仅仅得到这一句话,便觉得整个世界都骤然明亮了起来。
不行啊……只凭这个人的一句话,我就会在瞬间得到救赎。
临走时,到了门口,柊林终于能低下头,说出“上次跑掉了,实在对不起!”。邱瑞则温柔地笑着对他说:“请别放在心上。我根本没有理由生你的气啊,柊林先生。”
回到自己的房间,啪嗒一声关上门的那一刻,柊林便瘫坐在原地,抱住了头。
“刚才那算什么啊!那样一来,不就简直像在吃赵奕先生的醋了吗!擅自一个人闷闷不乐,一被夸奖,转眼又高兴得飘飘然!”
他将手掌贴在发烫的胸口。
明明察觉到那个男人身上那种神秘的违和感,却总觉得自己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让人怎么也想不通。
“不过,他那个很重要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恋人……吗……?”
如果真是如此,能让他这样拼命寻找,那个人一定十分有魅力吧。邱瑞眯起那双细长的眼睛,说“原来,就在很近的地方”时,那种近乎令人恐惧的深切爱意,牢牢烙在了柊林脑中,挥之不去。
原来,他会用那样的表情,思念一个人。会用那样的表情,寻找一个人。
“……真好啊。”
一句话,不自觉地从嘴边漏了出来。
“等、等等等等!!?我刚才说了什么!!?”
自己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柊林猛然回过神来,用双手一把捂住了嘴。别说是脸上像要烧起来,简直全身都热得快要着火。
“真好啊”是什么意思。到底什么“真好啊”。
是羡慕那个被爱着的人吗?难道自己也想成为一个人,让他用那温柔的声音,不停地寻找吗?
“不是不是不是!!我只是……!!”
他拼命摇头,想把这个念头否定掉。可一旦说出口的话,就无法再收回了。
邱瑞只凭一句话,就让自己在天堂与地狱之间来回翻转。到最后,连自己不愿正视的感情,也被自己亲手摊到了面前。
“我到底想做什么。到底在向那个人索求些什么。”
原本应该只是感谢这位邻居而已。他帮忙解决照护上的问题,关心着自己的母亲,仅仅如此,就应该足够了。
可每当谈起赵奕先生,胸口便会躁动不安;听见“很重要的人”这几个字的瞬间,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还没来得及思考,“真好啊”这种话就已经从嘴里冒了出来。
“这难道是……”
“该不会……我……真的……?”
说出口之后,柊林用双手捂住了脸。
不想承认。总觉得一旦承认,就再也回不了头了。对方是个男人,而且长得很像那个多年来自己一直拿视频当作自慰素材的男演员,如今又是帮助自己照护母亲的邻居——对这样的人产生了这样的感情,究竟该怎么办才好?
柊林瘫坐着,无法动弹。只有胸口深处那怦怦作响、节奏紊乱的心跳,迟迟不肯停歇。
自从柊丽开始去“小太阳”接受日间照护,转眼就快一个月了。
起初,柊林还那么紧张,反复担心着“她要是抗拒怎么办”“她要是不安怎么办”。可柊丽本人从第一天起就兴冲冲地坐上了接送车,如今已经完全享受起机构里的生活。
“今天啊,我们用折纸做了一个很大的彩球!然后呢,工作人员李莉她……”
傍晚,从接送车上下来的柊丽,总会神采飞扬地跟他讲述当天发生的种种事情。
四年来,她一直待在安静的房间里看电视,或是在同一个地方来回踱步。如今,柊丽的脸上,明显重新有了鲜活明亮的神情。
原来如此。妈妈需要的,是与外面的世界接触啊。
认知症并不会就此彻底治愈,即便现在,状态好坏的起伏也仍然很大。可是,自从开始参加日间照护,母亲晚上也能睡得很熟了。
柊丽的笑容变多了,柊林自己所承受的身心负担,也大幅减轻。
这四年来,他一心以为这样对母亲好,便将她护在自己身边。那段时间当然也有其必要,可看着柊丽这样与他人交流,笑容满面地回家,柊林胸口那份沉甸甸的内疚,正在一点点消融。
与此同时,柊林自己的生活,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从上午十点,到下午四点多,屋里只有他一个人。即使把积攒的家务全都做完,也还剩下大把时间。最初,他还因为不知该如何度过而坐立不安,可如今,甚至有了悠闲地为自己泡杯茶,听着轻柔的音乐,翻开喜欢的书的余裕。
“我真的,轻松了好多”
原来,这就是卸下肩上重担的感觉。柊林深切地体会到了。他从未想过,拥有一段只为自己使用的时间,竟能让心情如此轻快。
而这一切,全都多亏了邱瑞。
“邱先生今天好安静啊。难道是在上班吗?”
他将目光从书上移开,不经意地望向墙壁。
薄薄的墙另一边,一点声响也没有。在柊丽不在家的寂静里,回过神来,自己总是在寻找那位邻居的动静。
就这样,时间转眼流逝,等察觉时,窗外已经开始染上暮色。快到柊丽回家的时候了。柊林走上阳台,开始收衣服。
没过多久,隔壁便传来了纱门咔哒一声打开的声音。“晚上好,柊林先生。今天也辛苦了。”
隔着阳台低矮的栏杆,邱瑞露出了惯常那副平和的笑容。
“咦,邱先生。晚上好。今天上的是早班吗?”
“嗯。其实刚回来没多久。我想,差不多该到柊林先生收衣服的时间了,就赶紧出来了。”
“这、这样啊。”
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了。太狡猾了吧。柊林在心底苦恼得不知如何是好。为什么这个人总能若无其事地说出这种话,仿佛看透了自己的心思?
被这样一说……会让我误以为,他是想和我说话,所以才急着赶回来的啊……
为了藏起那颗怦怦直跳的心,柊林几乎想将脸紧紧埋进怀里的衣物中。
“说起来,你母亲最近怎么样?适应日间照护了吗?”
邱瑞将修长的手臂搭在栏杆上,温柔地探头望过来。柊林调整了一下呼吸,像要掩饰害羞似的点了点头。
“嗯,她好像特别开心。每次傍晚一回来,就一直兴高采烈地跟我讲机构里发生的事……。如果邱先生没有建议我使用日间照护,现在的我,说不定已经一个人扛不住,被压垮了。”
听着这份坦率的感谢,邱瑞镜片后的眼神变得越发柔和。
“那是因为柊林先生一直努力撑到了现在。也好好夸奖一下自己吧。”
随风轻动的头发。低沉回响的声音。
自从被柊丽一句“你有在意的人,对吧?”戳破,又在自己房里低低说出“真好啊”之后,每次与邱瑞交谈,柊林心底的感情就会一天比一天膨胀,如今已大到再也无法掩饰。
那一周的周末,赵奕来做定期探访。
“柊丽女士适应得这么好,真是太好了。工作人员们好像也都特别喜欢她。”
“是吗……。真的,帮了我很大的忙。”
“柊林先生的气色,也比之前好多了呢。”
赵奕微微一笑。听他这么一说,柊林也觉得,自己最近晚上确实能好好睡觉了。
“那么,关于今后的安排——”
赵奕低头看向手里的文件。
“差不多,也可以考虑一下使用短期入住照护了,您觉得怎么样?”
“短期入住……”
“嗯。日间照护是当天来回,短期入住则是请她在机构里住上几天。柊丽女士现在已经完全习惯‘小太阳’了,和工作人员的关系也很好。我觉得现在的话,应该可以顺利适应。”
面对这个突然的提议,柊林一时说不出话。
短期入住。母亲离开自己身边,到机构里住上几天。
“啊!当然,不是说马上就要怎样,也不是强制的。一方面是为了减轻柊林先生的照护负担,另一方面,也是为了真有需要时能够顺利使用这项服务。不妨把它当作一次练习,先考虑一下。”
听着赵奕体贴补充的话,柊林心里开始翻涌起复杂的情绪。
“可是……”
话下意识地就要从嘴里冒出来。“还太早。”“没有必要。”“妈妈可能会不愿意。”那些惯常的借口,已经排到了喉咙口。
“柊林先生。”
赵奕语气平和,却又直截了当地说:“照护者本人的休息,也是照护中很重要的一部分。如果柊林先生倒下了,就没有人能支撑柊丽女士了。上一次独自安安稳稳地睡一觉,是什么时候?不必顾及任何人,只为自己使用的时间,又有多少呢?”
“……”
他回答不上来。因为日间照护而空出来的时间,确实增加了。可脑海的一角,总还是惦记着母亲。半夜只要听见动静,就会惊醒。即使觉得自己正在“休息”,内心的某个地方,也始终绷着一根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