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疯似的逃向垃圾堆放处，已经过去好几天了。
这些天，柊林一直拖着沉甸甸的内疚与不安，整个人都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邱瑞”。
手机屏幕上，是绿色的企鹅聊天界面。只要发消息过去，邱瑞还是会像从前一样正常回复。无论是咨询日间照护服务，还是询问母亲的情况，他都会一如既往地给予细致、准确的建议。
可是从那以后，邱瑞再也没有到阳台上来过。
以前，哄柊丽睡下之后，只要轻轻拉开玻璃门，就能感觉到隔壁有人。他们并没有约定过什么。可隔着隔板聊上短短十几分钟，不知不觉间，已成了无可替代的时光。
屋里偶尔还会传来些生活的声响，想必不是不在家。那么，他为什么不出来呢？
每到晚上，柊林都会走上阳台，看看隔壁隔板那边的动静，结果只迎来空无一人的黑暗与潮湿的夜风，随后又垂头丧气地回到屋里。几乎每晚，他都在重复同样的事，执拗得连自己都觉得无奈。
“企鹅明明会回……可是，为什么不出来呢？果然是因为我那天太没礼貌，把他惹生气了吧。是不是讨厌我了？”
这样的不安，一天比一天膨胀。越是想，脑海里就越是塞满了邱瑞。
那低沉而平和的声音。镜片后微微眯起的眼睛。无论自己说什么，都不责备，也不催促，只是安静倾听的样子。四年来，自己无人可依，独自背负着重担；他是第一个用“你一定很辛苦吧”接住这一切的人。
可偏偏柊林的脑海里，总会叠上另一个邱瑞的形象，怎么也挥之不去。
屏幕里正抱着别人的男人。那声音、那双手、那双眼睛，把自己弄得一塌糊涂的画面——
“别想了不许再想了。”
即使摇头，那些画面也不肯消失。他想相信那是另一个人，也一直努力这样说服自己。可是，自从那一晚之后——脑子就会擅自把两者重叠起来。每当听到那道声音，每当看到那双手，大脑就会把他和“视频里的男人”联系在一起。每当对方叫一声“柊林先生”，背德感与羞耻便会像海啸般涌来。
全都是自己的错。
所以才逃跑。所以才躲避。
可一想到自己也许被讨厌了，胸口却又痛得不得了。
“话说回来，我不是本来就想躲着他吗，为什么现在又这么在意啊……”
因为害怕，所以想拉开距离。可距离真的拉开了，又觉得难受。靠近时，羞耻得几乎要死；却又不想被他讨厌。无论待在哪里都痛苦，哪里也无处可逃。
再加上对自己这种矛盾行为的厌恶，柊林的心情变得无比阴郁。
“柊林。”
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柊丽，忽然回过头来。
“你最近总是心不在焉的呢。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唔，才、才没有！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他下意识地否认。感到脸颊发烫，柊林刻意移开了视线。
“是吗？”
柊丽盯着儿子的脸看了片刻，随后轻轻笑了一声。
“可是，你有在意的人，对吧？”
“……！”
他张了张口，又停住了，本想说不是的。只是邻居而已。只是受过他的帮助而已。可是话却说不出口。
“在意……吗。”
“在意”这个词，在脑海里缓缓回响。并不是喜欢或讨厌那样的问题。只是怎么也忘不掉。那道声音一直留在耳边。每次走上阳台，都会忍不住看看隔壁。一想到自己也许被讨厌了，胸口就会痛。
那岂不是——
“……也没有。”
勉强挤出来的声音，连他自己都听得出有多没底气。
柊丽没再说什么。只是带着几分了然的温和目光看了柊林一会儿，又静静地将视线转回电视。
那张侧脸莫名显得心满意足，令柊林越发坐立难安。他抓起了放在桌上的纸。
“那、那个……得确认一下明天要带的东西。室内鞋，一整套换洗衣服，还有联络册……”
他死死盯着那张印有“综合照护机构·小太阳使用指南”的纸。明明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却仍用指尖划过各个项目，拼命掩饰。
平时净说些牛头不对马嘴的话，怎么偏偏这种时候就敏锐得这么奇怪啊……！用那张纸挡住通红的脸，柊林在心里埋怨起了母亲。
胸口怦怦直响，连他自己都觉得吵。
在意的人吗
即使逃回自己的房间，躲开了柊丽的追问，那句话仍一遍又一遍地在脑子里重复。
这并不是什么名为“喜欢”的酸甜心情。只是普通邻居。只是帮过自己的恩人。原本应该仅此而已。
那天逃向垃圾堆放处之后的后悔和邱瑞一连几天不来阳台，让自己感到的焦躁。
迄今为止自己的种种行为，那些起起伏伏的情绪，仿佛都被“在意”这一个词吸纳了进去。
“如果我真的，对邱先生……”
刚想到这里，柊林便像被什么惊到似的，在床上猛地摇了摇头。“不可能，不可能吧！对方是男人，而且邱先生是认真工作的照护员，我却只是个足不出户的人……”
每当两人的差距摆到眼前，胸口深处便会传来一阵细细的刺痛。如果真像母亲说的那样，自己“在意”着那个人。那么，这份感情究竟该走向哪里呢？
怀着这个得不到答案的问题，那天夜里，柊林又一次闭上了迟迟无法入睡的眼睛。
即使合上双眼，那道低沉、平和的声音似乎仍在耳朵深处萦绕。柊林缩在被窝里，深深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第二天早晨。
柊丽开始使用日间照护服务的日子，终于到了。
“那我出门啦！”
“啊，嗯。路上小心。有什么事，就告诉机构里的工作人员哦。”
“知道啦。不知道能不能交到好多朋友呢。”柊丽毫不犹豫，而且十分开心地坐上了“小太阳”工作人员前来接她的车。
柊林原本还绷着神经，以为她会不肯去，或是感到不安。此刻却出乎意料地顺利，他有些发愣地目送接送车渐渐远去。
“走了啊。”
房间安静极了。换作平时，这会儿柊丽总是在看着电视自言自语，或是在屋里来回走动。
“直到傍晚，都只有我一个人吗。”四年来，柊林几乎一刻不离地与母亲待在一起。对他而言，突然空出来的“只属于自己的时间”，庞大得让人不知该如何使用。他无所事事地摆弄着手指，在客厅中央站了好一会儿。
他先把衣物洗掉，再用吸尘器打扫，收拾好早餐后的碗筷。即便如此，时针也才刚过上午十点。
他一屁股坐到沙发上，独自待在过于安静的屋里，怎么也忍不住去想的，果然还是——邱先生，现在在做什么呢。
意识到自己又不知不觉想起了那个人，柊林用双手捂住了脸。不知道该怎么办，思绪不断在同一个地方兜圈子。就在这时——
——咚。
墙的另一边，隐约传来什么东西轻轻碰撞的声响。
“咦？”
柊林抬起头，看向与隔壁房间相接的那面墙。今天是工作日的上午。通常应该是外出上班的时间，可邱瑞做的是轮班制的照护工作，未必会在周末休息。
“难道，他今天休息？”
他在，邱瑞就在这堵墙的另一边。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柊林的心脏开始急促地跳动。
“要道歉的话，就只能趁现在。”
再这样把尴尬的状态拖下去，绝对不行。一直被他讨厌，更是无法忍受。
柊林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他对着镜子镜整理好刘海，抚平衣服上的褶皱，然后像被吸引过去似的，走向了门口。
站在隔壁门前，柊林用颤抖的手指按下了门铃。
叮咚。
按下的瞬间，猛烈的后悔便涌了上来。
“等等。我自己认定了他今天可能休息，万一不是呢？万一他在睡觉呢？这不是给人添麻烦吗？”
想道歉的心情冲在前面，令他一时冲动按下了门铃。隔墙听见的那点声响，也不能证明邱瑞真的在家。或许只是自己听错了而已。
“果然，还是不行。马上回去吧。”
胆怯压倒了他，柊林正打算转身离开。就在这时。
身后传来门锁轻轻转动的声音。
“咦。”
心脏猛地一跳。想逃，已经太迟了。眼下只能回头，柊林却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来了。咦，柊林先生。有什么事吗？”
呼吸变得困难。听着心脏高频震动的声音，柊林僵硬地转过身。
“那、那个……邱先生……”
从门缝里出现的，是戴着眼镜、穿着随意家居服的邱瑞。与平时那件带着“小太阳”标志的上衣不同，这身打扮透着几分放松的气息，让柊林一瞬间屏住了呼吸。
“那、那个……那天，在垃圾堆放处，我态度很奇怪，还直接跑掉了，一直以来都受您照顾，可是，那个，我一直想向您道歉…”
看着深深低下头的柊林，邱瑞一瞬间似乎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但很快又温柔地眯了起来。
“原来是这件事。其实完全没必要放在心上的。说起来，今天是柊丽女士去日间照护的日子吧？接下来，你有什么安排吗？”
“诶？那个，没有……什么安排。”
“这样啊。既然难得过来，要不要进来喝杯茶？正好我也闲着没什么事做。”
“诶，啊，那就打扰了…”
虽然犹豫了一瞬，但也不好辜负这番好意。更何况，能够和邱瑞两个人慢慢聊一聊——这个事实令他暗暗高兴。柊林轻轻点了点头。
对方把他领进了一间简洁而干净的客厅。
明明和自己住的房子是完全相同的户型，眼前却仿佛另一个世界，是一处雅致的现代空间。地面铺上了深棕色地毯，墙纸换成了干净的白色。没见过装修工人进出，大概都是邱瑞一个人动手改造的吧。
通往里间的一扇门紧紧关着，让他稍微有些在意。不过，这间几乎抹去了生活痕迹的屋子，也有点像高级酒店的客房。而且，隐约有一股好闻的香气。
“真厉害啊。完全看不出来，这是栋房龄超过三十年的老公寓。”
“呵呵，这是我的爱好。自己一点点动手改造，意外地有趣呢。”
邱瑞微微眯起眼睛笑了笑，说了句“请坐在那里等一下”，便走向厨房。
“请喝茶。”
“……啊，谢谢……！”
两人隔着矮桌相对而坐，对方将冒着热气的茶杯递了过来。好不容易等到能面对面说话的机会，可当那张平和的脸、那道低沉温柔的声音真的近在眼前，柊林喉咙却蓦地收紧，什么也说不出来。
必须说出来……必须好好道歉，说那天跑掉了，实在对不起……！
明明已经练习过那么多次，可被邱瑞那双坦率的眼睛注视着，道歉的话就瞬间从脑子里消失得干干净净。
沉重的沉默持续了几秒。终于忍受不住的柊林，脱口而出的却是“今、今天……天气，真好呢……！”
哈？天气好？？我到底在说什么啊！
话一出口，他就想抱住自己的蠢脑袋。他又不是特意跑来说这种话的。
“是啊，是个洗衣服的好天气呢。柊丽女士，今天顺利去参加日间照护了吗？”
“啊……是的！她笑着坐上了来接她的车。幸好没有不愿意去……”
邱瑞温柔地顺着他的话接下去，让他松了一口气。可柊林心里却刮起了自我厌恶的风暴。
我到底在干什么啊，笨蛋！！为什么说这种像小学生打招呼一样的话！！邱先生明明已经说了不用在意，是我自己一直放不下，一个人在那儿着急……真是太难看了……！
明明没必要这样耿耿于怀，可一站到邱瑞面前，就总觉得自己渺小又窝囊。越是焦急，越像在给自己挖坑，额头上也渐渐渗出了冷汗。
为了勉强把话接下去，柊林环顾了一圈客厅。简洁，没有任何多余东西的房间。一个从之前起就让他有些介意的疑问，忽然掠过脑海。
“那个……邱先生，您为什么会选择这套房子呢？”
“嗯？”
“啊，不是……这里和我们那间一样，是两间房加餐厨间的户型吧？一个人住，会不会有点太大了……我是这么想的。”
那只是个为了逃避而脱口问出的问题。可是，刚一说完，他便觉得邱瑞身上的气氛似乎微妙地变了。
邱瑞将手里的茶杯轻轻放到矮桌上，用低沉的声音低声说道：“我一直在找。”
“咦……？”
“我一直在找一个很重要的人。找了很久……。那个人有一天忽然什么也没说，就消失了……。我很担心，就四处寻找，向各种各样的人打听，收集消息，最后找到了这个小镇。”
“原来……是这样啊……”
值得他这样不辞辛劳地寻找的重要之人——是恋人之类的吗？还是兄弟姐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