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衣摊位的架子是竹篾编的,高约一人半,上面密密麻麻挂满了纸裁的衣衫。
红的袄、绿的裙、紫的袍、金的褂,还有纸裁的西装、T恤、牛仔裤,甚至有几件纸裁的校服,挂在最边上,显得格外刺眼。每一件都做工精细,衣领、袖口、纽扣都做得一丝不苟,在惨白的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像真的一样。
摊主是个中年妇人的幻影,穿着花布衫,头发盘在脑后,脸上带着热情的笑容。她站在架子旁边,不停地向来往行人推销,声音甜腻得像掺了蜜:
"客人,看看这件?穿上纸衣,代你挡灾,灾祸尽数转嫁旁人。"
"这位大姐,这件旗袍合身得很,穿上保你平安顺遂。"
"小伙子,这件西装气派,穿上它,什么霉运都沾不上你——"
她手里拿着一件红色的纸旗袍,朝一个路过的虚影递过去。那个虚影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纸旗袍,伸手摸了摸,然后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摊主也不恼,收回纸旗袍,挂回架子上,继续朝下一个目标推销。
我开启【旧规窥视】。
那些纸衣上缠绕着黑色的锈蚀纹路,但和之前见到的不一样——它们不是覆盖在纸衣表面,而是像血管一样编织在纸衣的纤维里,和纸衣融为一体。黑锈在纸衣里缓缓流动,像活物一样,随着纸衣的摆动微微起伏。
我集中精神,试图阅读这件民俗的本源。
【旧规窥视】启动。
脑海中浮现出一幅画面——
古时候,中元夜,家家户户焚烧纸衣。纸衣是烧给阴间亡魂的,替亡者挡去阴间的苦难,让亡魂在另一个世界少受些罪。这是正统的纸缄习俗,是生者对逝者的牵挂与善意。纸衣代厄,代的是亡魂的厄,不是活人的。
画面一转——
黑色的锈蚀从虚空中蔓延开来,像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污染了整幅画面。焚烧纸衣的仪式被扭曲、被篡改。原本烧给亡魂的纸衣,变成了诱骗活人试穿的陷阱。活人一旦披上纸衣,身上积攒的所有灾厄、所有锈蚀力量,就会全部落到自己身上。
不是转嫁旁人。
是全部承接。
我收回目光,心里一阵发寒。
规蚀最擅长的,就是把原本行善的民俗仪式,扭曲成害人的陷阱。把安魂的手段,变成杀人的刀。
"客人,看看这件?"
中年妇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她不知何时已经走到我面前,手里拿着一件黑色的纸长衫,朝我递过来。
"这件长衫沉稳大气,穿上它,什么灾祸都近不了身。"
我没有接。
"不用。"
"真不要?"妇人笑容不变,"穿上纸衣,代你挡灾,这可是桑纸墟的老规矩——"
"我说了,不用。"我侧身绕开。
妇人也不勉强,收回纸长衫,挂回架子上,继续朝下一个目标走去。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真的能挡灾?"
我转头看去。
一个穿着碎花裙的女人站在那个摊位前,正低头看着架子上的一件红色纸袄。她看起来三十多岁,脸上带着疲惫和焦虑,眼底有深深的黑眼圈,像是很久没有睡过好觉。
"当然能。"中年妇人立刻凑上去,拿起那件红色纸袄,"这位妹子,看你印堂发黑,最近是不是不太顺?穿上这件纸袄,灾祸尽数转嫁旁人,保你平安。"
女人犹豫了一下。
"真的……能把灾祸转给别人?"
"千真万确。"妇人信誓旦旦,"桑纸墟的老规矩,穿上纸衣,代你挡灾。你身上的霉运、灾祸,全都会转移到别人身上,你自己就平安了。"
女人咬了咬嘴唇,似乎在做激烈的思想斗争。她的眼神里有挣扎,有渴望,最终,渴望战胜了理智。
"那……我试试。"
她伸手接过那件红色纸袄。
纸袄刚接触到她的身体——
异变陡生。
那件纸袄像活物一样,瞬间缠绕上去,紧紧贴在她的皮肤上。女人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想要把纸袄扯下来,但纸袄已经和她的皮肤融为一体,根本扯不动。
"啊——!"
她痛苦地尖叫起来。
黑色的锈蚀纹路从纸袄上蔓延开来,迅速爬满她的全身。那些纹路像黑色的血管,在她的皮肤下蠕动、扩张,所过之处,皮肤迅速变得灰白、干枯,像被抽干了水分。
女人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抓着身上的纸袄,指甲抠进纸面,却无济于事。她的身体开始消融,从四肢开始,一点点化作细碎的纸絮,飘散在空气中。
她没有变成烟气。
她变成了一堆纸絮。
那些纸絮落在地上,被摊主用扫帚扫起来,装进一个纸袋里。摊主面无表情地把那件红色纸袄从纸絮堆里捡出来,抖了抖,重新挂回架子上。
纸袄上多了一些黑色的纹路,比之前更加鲜艳,像吸饱了血一样。
我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临时执缄人。"阿缄在我身侧低声开口,"纸衣代厄,本是正统纸缄习俗。焚烧纸衣,替亡魂承受阴间苦难,是生者对逝者的善意。"
"但规蚀篡改了它。"我接话,"把'替亡魂代厄'变成'诱活人承接灾厄'。穿上纸衣的人,不是把灾祸转给别人,而是把所有灾祸都揽到自己身上。"
"是。"阿缄说,"规蚀擅长扭曲民俗本源。把安魂的手段,变成害人的陷阱。"
我深吸一口气。
这条长街上的每一个摊位,都是一道陷阱。纸物、纸香、纸衣……规蚀把原本善意的民俗仪式,全部扭曲成了杀人的工具。它利用人的贪念、执念、恐惧,引诱他们一步步走进陷阱。
"爷爷……"我喃喃自语,"你当年也走过这条长街吗?你也见过这些陷阱吗?"
我环顾四周。
长街两侧的摊位浩如烟海,一眼望不到头。每个摊位上都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纸物,想要在这么多摊位里找到爷爷留下的桑皮纸残片或者守俗人遗物,无异于大海捞针。
"这样找下去,效率太低了。"我说。
"临时执缄人。"阿缄抬起纸裁的手指,指向长街深处,"桑纸墟深处,有墟市主摊。那里是秘市核心,重要线索大概率在深处。"
"主摊?"
"是。"阿缄说,"墟市主摊,由上代守俗人看守。但根据能量波动检测,该守俗人意识已被规蚀侵蚀大半……"
我瞳孔一缩。
上代守俗人?被规蚀侵蚀大半意识?
"也就是说……"
"主摊摊主,可能就是本卷关键人物。"阿缄说,"但危险程度极高。"
我攥紧拳头。
不管怎样,必须去。
爷爷的线索,残缄的线索,可能都在那里。
"走。"我拉着阿缄,朝着长街深处走去。
脚下的纸面沙沙作响,两侧的纸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我们绕过一个个摊位,避开一个个摊主的推销,朝着长街尽头行进。
走了大约两百步,前方传来一阵沉闷的声音。
"嘿哟——嘿哟——"
是轿夫的号子声。
声音低沉、整齐,带着一种诡异的节奏感,在空旷的长街上回荡。
我停下脚步,抬头望去。
长街对面,一台华丽的纸轿正缓缓行来。
那台纸轿足有两人高,轿身用金纸银纸糊成,上面绘着龙凤呈祥的图案,轿顶挂着四盏白纸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轿帘是红色的绸缎,上面绣着金色的"囍"字,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八个纸裁的轿夫抬着纸轿,一步一步往前走。它们的脚步整齐划一,发出"沙沙"的摩擦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是两个黑洞洞的窟窿。
轿帘紧闭,看不清里面坐着什么。
阿缄在我身侧低声开口,声音比平时更加急促:
"第四条禁忌。"
"纸轿拦路。夜里遇纸轿过街,不可抬眼直视轿帘。"
我立刻低下头,移开目光。
纸轿越来越近,轿夫号子声也越来越清晰。
"嘿哟——嘿哟——"
我能感觉到,那台纸轿正从我们身边经过。轿帘在风中微微摆动,发出"沙沙"的声响。有一股阴冷的气息从轿帘缝隙里飘出来,带着一种陈旧的、腐朽的味道。
我死死低着头,不敢抬眼。
阿缄也紧紧贴在我身边,纸裁的身体微微颤抖。
纸轿缓缓走过,轿夫号子声渐渐远去。
等声音完全消失,我才敢抬起头。
长街对面,那台纸轿已经走远,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轿顶的四盏白纸灯笼在夜风中摇晃,像四只苍白的眼睛。
我深吸一口气。
"轿子里……是什么?"
阿缄沉默了两秒。
"数据缺损。但根据墟市规则推断……纸轿内部,可能藏着桑纸墟的过往记忆碎片。"
记忆碎片?
我看向纸轿消失的方向,心里隐隐有种预感——
那台纸轿,或许和爷爷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