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柊林?头疼吗?”
“啊!?没、没什么啦,妈妈!!”
不知什么时候醒来的柊丽,从沙发上疑惑地探头看着柊林。看他满脸通红、慌忙掩饰的样子,柊丽仿佛在说“真是个奇怪的孩子”,用一种莫名带着揶揄的目光注视着他。
柊林像是要躲开母亲的视线,紧紧抱住资料,缩回了自己的房间。不知不觉间,钟表的指针已经指向傍晚六点。
柊林正在厨房里做着晚饭,耳边忽然传来轻轻的一声咔嗒。是隔壁房门打开的声音。紧接着,是锁门的声音。
早上出门的邱瑞,回家了。一想到他此刻就在一墙之隔的地方,心脏便突然怦地一跳。
吃完晚饭,给柊丽洗过澡,哄她睡下之后。已经过了晚上九点,柊林在房间里,一遍又一遍地交替看着手里的资料,和阳台。“要问的话,就只能趁现在了。”
心跳声吵得像是摇滚乐演唱会现场。无论是那个梦,还是片的事,他都远远没有释怀。
可是手中这份资料所带来的温暖,还有那种与父亲他们截然不同的、“有人向自己伸出了援手”的感觉,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忽视。
他吸了一口冰凉的夜风,下定决心,打开窗户,走上阳台。果然,隔壁隔栏的另一边有人。
夜色中,一点小小的橘红色火光缓缓明灭。烟草的气息,随夜风轻轻飘来。
“邱瑞先生。”他鼓足勇气叫了一声,叼着烟的邱瑞便缓缓转过身来。眼镜后的双眼,像是略感惊讶,微微睁大。
“柊林先生。晚上好。怎么了?”
“那个早上真不好意思。妈妈把盘子摔碎了,我都没来得及好好道谢。”
柊林僵硬地点头致意,将一直紧攥着的手写资料举到胸前。“这份资料,特别好懂。像我这种外行,也能看明白,所以,那个……”
喉咙猛地收紧。自从被父亲抛弃之后,向别人求助这件事,就让他怕得要命。
柊林还是直直望着邱瑞的眼睛,勉强挤出颤抖的声音。“我想试着申请照护服务。能不能,教教我该怎么做?”这是他第一次,凭自己的意愿,向邱瑞伸出了手。
邱瑞的双眼只睁大了一瞬,随即将叼着的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缓缓微笑。“嗯。当然可以。”那个融入夜色的微笑,比平时更深了一点,含着某种柊林无法读懂的意味。
照护申请的手续进行得十分顺利,市政府那些看上去很复杂的申请表,每一处该怎么填写,邱瑞都教得十分准确。“这里这样写,会更容易说明情况。”
他把外行人根本注意不到的诀窍,一点一点,耐心地揉碎了讲给柊林听。尤其帮上大忙的,是他提醒柊林,该如何准备上门评估。
“在评估员面前,您母亲很可能会努力表现,说自己‘做得到’。所以,平时让您感到棘手的行为,以及她做不好事情时的具体经过,最好由您另外写张纸,提前记下来。”
这番建议,让柊林恍然大悟。多亏如此,评估当天,他才能准确说明想表达的情况,顺利拿到了“需要支援2级”的认定结果。
“如果只有我一个人,绝对不会知道这些。肯定会被妈妈说的“做得到”直接蒙过去,最后什么支援都申请不到,彻底走进死胡同,身边有一个可以依靠的人。仅仅如此,就能让人这么安心。”
如果不是邱瑞告诉他——他恐怕至今连长期照护保险的存在都不太清楚,一无所知,最后在黑暗中被压垮。邱瑞明明与他们相识不久,却这样真诚地替他们着想,实在让他怎么感谢都觉得不够。
夜里,顺利哄柊丽入睡之后,他在安静下来的房间里,轻轻松了口气。接着,悄悄拉开窗户,走上阳台。不知不觉间,这件事已经成了柊林每天不可或缺的习惯。
“今天,认定结果的通知寄到了。”
“哦……结果怎么样?”
“是需要支援2级。”
“太好了。这样就能使用各种服务了。恭喜您。”
他们隔着栏板,在夜风中聊着,不过短短十来分钟。白天母亲四处徘徊的事情,还有无论解释多少次,都无法沟通的那份无处宣泄的烦躁。那些一直积在心底、被牢牢锁住的牢骚,以及想要倾吐的郁闷。甚至连那些曾被亲人用“都是因为你不够上心”“那可是你亲妈”的丑陋情绪,邱瑞也既不责怪,不说教,只是静静地听着。
“柊林先生,您真的已经很努力了。”当邱瑞微微眯起眼镜后的双眼,用低沉温和的声音这样对他说时,柊林仿佛听见,心底有什么慢慢松开了。“你已经很努力了。”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他觉得,这世上只有眼前这个人,看见了自己的付出,便拼命忍住眼眶里涌起的热意。
“没有那回事啦。我觉得,过得比我辛苦的人,多得是,我真的做得很差。今天妈妈又弄脏了,我明明知道不该发火,可还是一时上头,说了很过分的话,但是,谢谢您,跟您说说话,心里真的轻松多了。”
“那就好。”邱瑞温柔地笑了一下,将原先放在扶手上的烟按灭在烟灰缸里,从口袋中拿出手机。“啊,对了。柊林先生,方便的话,要不要加一下企鹅?”“哎?企鹅,吗?”
“嗯。接下来正式进入梅雨季,大雨的日子也会变多,要到阳台上聊天,也会比较困难吧?雨下得太大,声音也听不清。而且,既然认定为‘需要支援2级’,接下来就要与照护管理专员面谈,还得挑选日间照护机构。如果遇到困难,用企鹅能及时联系上,我想这样也比较安心。”
听他这么一说,确实如此。现在也到了雨大到无法走上阳台的日子;等梅雨末期暴雨连绵,能向他咨询的机会只会更少。即使在那样的夜里,也能与这个人说话——想到这里,柊林心脏便重重一响。他根本没有拒绝的理由。
两人隔着栏板举起手机,扫描二维码。屏幕上显示的,是简简单单的名字“邱瑞”,还有一张不知拍自何处的风景照头像。
“这样,下雨天也请随时联系我。即使是半夜,要是因为母亲的事快要慌得不知所措,也尽管发消息来,没关系的。”
“那怎么行,会打扰您工作的。”
“没关系。我愿意。”邱瑞如此随意而笃定的话,让柊林“啊”地哽住。自己愿意这么做?
不知是潮湿夜风的缘故,还是邱瑞低沉温柔的声音使然,胸口深处忽然轻轻怦地一跳。还没弄明白那究竟是什么感情,柊林便像要掩饰脸上的红晕似的,慌忙点了点头。
“那么,我就不客气了。以后,也请您多多关照!”
“嗯。那么,晚安,柊林先生。”
目送邱瑞轻轻挥手,转身回到房里,柊林也拉上了窗户。回到自己的房间,心脏仍旧跳个不停。他坐在床边,指尖轻轻抚过屏幕上“邱瑞”这两个字。
企鹅就这样,加上了。
安静的房间里,只有雨声回响。一直独自困在冰冷黑暗中的他,第一次,有了一个“站在自己这边的人”。望着屏幕上那枚绿色图标,柊林轻轻呼了口气,将手机拥入怀中,紧紧按在胸口。
拿到“需要支援2级”的认定几天后,负责他们的照护管理专员来到家中打招呼。
“初次见面!我是接下来负责您家的赵奕。柊林先生,还有阿姨,以后就打扰了。”来的是位三十五岁上下、性格开朗的女性。她清亮有力的声音,和亲切的笑容,给人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是那种能让初次见面的紧张一下子缓和下来的人。她身旁,邱瑞也神态自然地一同坐着。
申请照护服务时,邱瑞介绍给他们的,就是他自己担任照护员的综合照护机构“暖阳”。那里既有日间照护,也有短期托养。真出了什么事,邱瑞也在。无论对柊林,还是对母亲而言,他们都没有考虑过别的选择。
“邱瑞先生都跟我说过了。您真的一直很用心地照顾母亲呢,我们‘暖阳’的日间照护服务,也会由全体工作人员一起协助,让阿姨尽快适应的。”
“啊,以后就麻烦您了。”
在赵奕讲解下,服务使用计划和今后的日程,都顺利敲定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