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今天起,彻底无视邱瑞。
洗手间的镜子前,柊林一边揉着眼下的黑眼圈,一边在心里坚定地发誓。
作为邻居,最基本的招呼还是要打,但除此之外绝不再有来往。以后他再来送饭,也要隔着门客客气气地回绝。不去阳台。不看视频。全部忘掉!
他用冷水洗了脸,拿毛巾胡乱擦了擦,强行将昨夜梦境残留的影像赶出脑海。
没事的。那家伙只是邻居,只要有意识地切断接触,想避开他,总有办法。
他这样说服自己,好不容易稍稍平静下来,便走向厨房,准备做早餐。就在他从冰箱里拿出鸡蛋时。
咚咚。
敲门声响了起来。
“!?”心脏猛地一跳,柊林差点把手里的鸡蛋掉到地上。
“为、为什么一大早就?”
看了眼时钟,才刚过早上八点。他一度犹豫要不要装作不在家,可一见听到敲门声的柊丽从卧室探出头来,说了声“哎呀?”,柊林便绝望了。只能赶在妈妈开门之前,自己去应付。
柊林提心吊胆地半步半步往前挪,终于下定决心,转动门把手。
“来、来了。”
“早上好,柊林先生。抱歉,一大早就来打扰。”
从门缝里出现的,是和往常一样穿着干净清爽的运动服的邱瑞。银框眼镜,整齐的眉毛,温柔的眼神。怎么看都是一位“热心邻居”,丝毫看不出昨晚在阳台上吞云吐雾时的侧脸,也找不到梦里那个抖S性感男人的半点影子。
呜,没办法看他的脸!昨晚的梦实在太清楚,根本没办法和他对视!!
柊林拼命躲闪着视线,最后盯住了邱瑞喉咙附近的位置。“那个……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我也觉得可能有些多管闲事,不过有件事一直有点在意,柊林先生,您替母亲申请过照护服务吗?”
“哎?”
听到这个陌生的词,柊林疑惑地歪了歪头。
“啊,果然。”邱瑞像是明白了什么,微微眯起眼,随即有些为难地垂下眉梢,苦笑了一下。
“抱歉。我猜您可能还不了解,所以以防万一,把手边的资料整理好带来了。这个,方便的话,能请您看看吗?”说着,邱瑞递来几张用订书钉整齐装订好的A4纸。纸上的标题是认真手写的《照护需求认定申请指南》。
“看您母亲的情况,她越来越容易忘事,日常生活中需要协助的时候也越来越多,对吧?向当地政府提交申请,评定照护需求等级后,就能使用日间照护服务,白天请机构代为照顾您母亲;也可以利用短期托养,让您自己有一段完整的休息时间。”
“哎?”
“是的。照现在这样下去,就等于您一个人把所有事情都扛了下来。利用长期照护保险制度,您就能轻松一些。”
听着邱瑞温和而清晰的讲解,柊林脑海里那份“无视他”的决心,还有对梦境的羞耻,全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这四年来,他独自照顾着记忆力一天比一天差的母亲,时刻提心吊胆,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又会突然闹起来。只要自己一不留神,妈妈就可能不知走到哪里去。自己只能忍耐。一直以来,他都想着把所有重担扛在肩上。
可原来“本来是有可能轻松一些的”。只是自己不知道罢了,能够提供帮助的制度,从一开始就存在。
“为什么,我一直都没有自己查一查呢……”这句话不由得低低溢出唇边,四年前那间雪白诊室里的情景,瞬间在脑海中复苏。
“虽然很难开口,但还是必须如实告诉您,您的母亲患有早期阿尔茨海默病。”听到医生这句话的那一刻,他脑海里一片空白。那时候,医生好像还说过一些今后的事。什么制度,什么照护手续……可是,妈妈得了认知症这个现实太让我震惊,我根本接受不了,哪里还听得进去。
他在惊慌中,像逃跑一样冲出医院,此后便再也没去过。他害怕面对现实,连上网搜索都拒绝去做,等回过神来,已经过了四年。
原来自己,只是一直在逃避眼前的恐惧而已。
看着茫然失措的柊林,邱瑞没有责备,只是有些不解地歪头问道:“现在这个时代,用一部手机就能查到各种事情了。上网搜一下,当地政府照护福利部门的网页和相关讲解网站,要多少有多少。您到现在为止,一次也没查过吗?”
“唔……”
邱瑞只是单纯地感到疑惑。然而,这份疑惑却毫不留情地剜开了柊林一直深埋在心底,最疼痛、最坚硬的那一块。
柊林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他低下头,像是在躲避邱瑞的目光,紧紧攥住运动衫的下摆。
面对低着头、陷入沉默的柊林,邱瑞既没有责备,也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他。
气氛沉重得,连呼吸声都让人不敢发出。
柊林攥紧拳头,像是在忍耐什么,喉间轻轻滚动。视线犹豫地游移,反复吸气、呼气——终于,用挤出来般的声音开了口。
“我,我害怕,上网搜索。”
“哎?”
“在搜索框里输入文字,这件事让我害怕。”
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可一直压在心底的痛楚,还是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
“以前,我做过一段时间,多少会出现在公众面前的工作。那时候,因为在意,就试着搜了一下。明明不该看的,却一下子出来了好多。那些对我一无所知的人,说的全都是充满恶意的话”
“滚。”“声音吵死了。”“反正是整的容。”
无数诽谤谩骂,铺满了整个屏幕。那些烙印在脑海中的恶意之刃,直到现在仍刺痛着他的心。
“从那以后我连打开页面,搜索什么东西,都开始害怕。就连查一查外面发生了什么也做不到了……”柊林带着自嘲低声说着,紧紧闭上眼睛。他已经做好准备,会被人当作一个过了二十岁,却还在替自己闭门不出找借口的男人,遭到嘲笑。
邱瑞安静地听完,只简短地低声说了一句:“原来如此。”随后,他像是在思索什么,稍稍停顿了一会儿,又温和地继续说道:“如果有什么困难,尽管问我。因为工作的缘故,我对这些事情还算熟悉。不论申请流程,还是怎样搭配使用各项服务,只要有需要,我都可以详细解释给您听。”
“啊……”
柊林不由得刚要开口,就在这时。
砰!!
“呀!?讨厌,掉下来了!”
里面的厨房传来一阵响亮的碎裂声,像是柊丽不小心把盘子掉在地上摔碎了。
“啊!?妈妈!?”
柊林惊得慌忙回过头去。恰好就在这个时候。
“那么,回头见。”邱瑞露出一抹莫名让人觉得有些可疑的笑容,连追问的空当都没给他,只轻轻挥了挥手,便将包夹在腋下,下楼去了。留下来的柊林手中,孤零零地只剩下邱瑞给他的那份手写资料——《照护需求认定申请指南》。
收拾摔碎的盘子,哄好柊丽,准备午饭。这一早上疾风骤雨般的忙乱终于告一段落。等柊丽在客厅沙发上开始打盹时,柊林才总算松了口气。他把放在矮桌上的那份订好钉的资料拉到面前。是邱瑞留下的《照护需求认定申请指南》。
认真手写的文字,简洁地归纳了所需手续的流程、联络方式和术语解释。专业用语旁边,还附着通俗易懂的注释,就连毫无相关知识的他,也能顺畅地理解。
“好厉害,真的,好好懂。”翻动纸页的指尖,忽然停住。“短期托养啊……日间照护啊……以前,想都没想过。”
他一直认定,自己只能一天二十四小时寸步不离地守着母亲。从一开始,他脑中就连依靠别人的念头都没有。
就算求助,也不会有人帮我的。
一段像冰冷淤泥般沉积在心底的记忆,浮现出来。四年前,母亲刚被确诊为阿尔茨海默病之后。那个他最希望能给予自己支持的父亲,一知道母亲患了痴呆,便找了别的女人,匆匆逃离了这个家。父亲抛下他和母亲,消失了。他怀着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心情,试着向亲戚求助,得到的却是冷冰冰的拒之门外。连有血缘关系的亲人,都抛下患病的妈妈和自己逃走了。他又怎么可能去依靠外人。
“唉。啊——啊……想起讨厌的事了。”
他拿运动衫的袖子,粗鲁地擦去眼角沁出的滚烫。轻轻叹了口气,再次低头看向手里的资料。“那个人,果然只是长得像而已。不然就太奇怪了。”就连亲人都逃走了,他却还特意为他们整理这么好懂的资料,亲自送来。真是个热心的邻居。
那个出演片,性感的男人,和眼前这位戴眼镜、温柔的照护员,怎么也没办法联系成同一个人。
“说不定是同卵双胞胎呢。嗯,一定是这样。下次要不要问问,他有没有兄弟?”下一秒,柊林猛然回过神,拼命摇头。
“不,等等等等!!问了又能怎样啊!?难道我要说“我一直拿你的双胞胎兄弟当素材”吗!?怎么可能,我是笨蛋吗!!”
意识到这番自我暴露有多像可疑分子,他独自抱着头,颓然趴倒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