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板在身后合拢的瞬间,我听见了声音。
不是地窨里那种细碎的脚步声,而是无数人的低语,混在一起,像潮水一样从祠堂主殿的方向涌过来。声音不大,但密密麻麻,钻进耳朵里,让人头皮发麻。
我抱着阿缄,从地窨口站起身。
祠堂主殿的大门敞开着——不,是被人从里面推开的。门缝里透出灰白色的光,那些低语就是从门缝里漏出来的。
阿缄在我怀里微微动了动,纸裁的手抬起,指向大门方向。
"临时执缄人,前方检测到高密度记忆体聚合。数量:三十七。"
我深吸一口气,抱着它往大门走去。
推开祠堂主殿大门的那一刻,我僵住了。
大殿里站满了人。
槐阴坳的村民,男女老少,密密麻麻地挤在大殿里,从门口一直排到最里面的供桌前。他们穿着不同年代的衣服——有长衫马褂,有对襟布衣,有中山装,也有现代的夹克和牛仔裤,但所有人的脸都模糊不清,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他们全部转过头,面朝我的方向。
然后,声音响起来了。
"收下油灯。"
"坐那把椅子。"
"听听墙下的哭声。"
"别走正门,走后门。"
"把纸人烧了。"
"把眼睛闭上。"
"跪下磕三个头。"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男声、女声、老人的、小孩的,重叠在一起,像无数张嘴同时贴在我耳边说话。那些话语钻进脑子里,带着一种诡异的吸引力,让我忍不住想照做——收下油灯,坐下,听哭声,跪下……
我晃了晃头,咬了一下舌尖,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
阿缄身上忽然浮起一层薄薄的桑皮纸,像半透明的茧一样把我们两个裹在里面。那些嘈杂的声音瞬间弱了下去,虽然还能听见,但不再那么蛊惑人心了。
"纸屏已展开。"阿缄的声音依然平直,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当前屏障强度:百分之十二。仅能过滤低阶伪规噪音,无法抵御物理接触。"
"够了。"我喘了口气,"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阿缄抬起头,黑白分明的眼睛扫过人群。
"左侧第三人,'收下油灯'——伪规。油灯为规蚀媒介,接触即被标记。"
"供桌前老妇,'坐那把椅子'——伪规。椅子为囚位,坐下即被固化。"
"墙角孩童,'听听墙下哭声'——伪规。哭声为记忆诱饵,聆听即被拖入轮回。"
它一句一句地报,语速不快,但极其精准。我跟着它的提示,避开那些被点名的幻影,在大殿里慢慢往前挪。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不,不是自动,是它们没有主动阻拦,只是站在那里,不断重复那些伪规话语。它们不会动手,不会攻击,只是用声音引诱,用规则陷阱围猎。
我一边跟着阿缄的提示走,一边仔细观察每一张脸。
越看,心越沉。
供桌旁边那个穿长衫的老者——面容虽然模糊,但那副圆框眼镜,和《缄俗手录》里一幅插图上的人重合了。插图旁边的标注是"第三代守俗人,沈怀德,殁于祠堂"。
角落里那个穿对襟布衣的中年女人——和手录里另一幅插图上的"第五代守俗人,林氏,殁于地窨"几乎一模一样。
还有那个穿中山装的年轻人,那个扎辫子的姑娘,那个驼背的老人……
一张,又一张。
我数了数,至少有九张面孔,和手录里记载的前代守俗人重合。
他们没有被杀死。
他们被同化了。
失败的守俗人,没有死,而是被锈蚀的规则捕获,变成了这些记忆幻影的一部分,永远困在祠堂里,重复着那些被篡改的伪规,引诱后来的守俗人走上同样的路。
如果我也失败了,我也会变成他们中的一个。
这个念头像冰水一样浇在我背上。
"临时执缄人,心率异常升高。"阿缄的声音打断我的思绪,"前方十步,右侧两人,'别走正门走后门'——伪规。正门为唯一安全出口,后门连接规蚀核心区。"
我收回目光,不再看那些脸。
"往右走。"
阿缄身上的纸屏微微晃动了一下,像被风吹动的薄膜。我能感觉到屏障在变薄——它的力量刚刚苏醒,还很弱,撑不了多久。
我们穿过人群,走到祠堂侧门。
侧门是木质的,上面插着一根粗大的木栓,看起来很久没有人打开过了。我伸手去拔,木栓纹丝不动,像锈死了一样。
"打不开。"
阿缄抬起纸裁的手,指尖轻轻点在木栓上。
一层极淡的金色光芒从它指尖渗出来,顺着木栓蔓延开来。木栓发出"咔"的一声轻响,缓缓弹开,掉在地上。
"纸缄术·解缄。"阿缄说,"仅对低阶封印有效。"
侧门开了。
门外是祠堂的后院,灰白色的浓雾比之前更厚重了,几乎伸手不见五指。风从雾里吹过来,带着槐树叶的沙沙声,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腥气。
"走。"
我抱着阿缄冲出侧门。
身后,大殿里那些低语声忽然变大了,像潮水一样追了过来。但我没有回头,一脚跨出门槛,反手把侧门关上。
木栓自动插了回去。
我靠在门上,大口喘气。怀里的阿缄安静地躺着,身上的纸屏已经消失了,桑皮纸恢复了原来的米黄色,只是边缘有些微微卷曲,像是被火烧过一样。
"屏障耗尽。"它说,"需要时间恢复。"
"多久?"
"未知。当前能量储备不足。"
我低头看着它。它仰起头,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我,没有任何情绪,但我莫名觉得它好像有点……疲惫?
不,纸人偶不会有疲惫这种情绪。是我自己想多了。
我站起身,环顾四周。
浓雾比之前更厚了,几乎看不清十米以外的东西。祠堂的院墙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风从坳口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种压抑的气息,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临时执缄人,"阿缄忽然开口,"检测到规蚀浓度上升。当前浓度:百分之四十一。较一小时前上升百分之十七。"
"它在追我们。"我说。
"是。纸缄偶苏醒触发了秘境警戒。规蚀正在集中力量锁定我们的位置。"
我攥紧拳头。
地窨震动的时候我就知道了——规蚀已经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了。现在阿缄醒了,它更不会放过我们。
"能甩掉吗?"
"无法甩掉。规蚀与槐阴坳秘境绑定,只要身处坳内,就会被持续追踪。唯一方法:修复封印根基,或离开槐阴坳。"
离开?
我看向坳口的方向。浓雾遮天蔽日,根本看不清路。而且我知道,坳口早就被封锁了——从我们进村的那一刻起,就出不去了。
"先找个安全的地方。"我说,"你恢复能量,我想想办法。"
"遵命。"
我抱着阿缄,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浓雾里。
身后,祠堂的轮廓渐渐消失在雾中。但我知道,那座祠堂,还有祠堂里那些被困住的守俗人幻影,都在注视着我们。
它们不会追出来。
但它们会等着。
等着我们失败,等着我们变成它们中的一员。
雾越来越浓了。
我抱紧怀里的纸人偶,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