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门抵上了。
从墙角找了根半朽的木棍,斜斜顶在门把手上。木棍表面酥得像饼干,稍微用力就能掰断,但聊胜于无。至少如果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想推门进来,木棍会发出声响,给我一点反应时间。
屋里尘土很厚,踩上去留下清晰的脚印。桌上摆着一些几十年前的旧物件:一个缺了口的搪瓷缸,缸身上印着褪色的红字;一把木梳,齿断了好几根;一个铁皮饼干盒,盖子锈死了,打不开。这些东西上积着厚厚的灰,像被时间遗忘在这里。
我没敢碰它们。
手机还有最后一点电,屏幕调到最暗,发出微弱的白光。我没敢点燃屋里的油灯或蜡烛——在这种地方,明火意味着什么,我不敢赌。
我靠在墙角,把刻刀放在手边,背包垫在背后,闭上眼睛休息。
睡不着。
神经绷得太紧,闭上眼就是那盏油灯、那堵墙、那把空椅子、槐树下走过来的人影。但我必须休息,哪怕只是闭目养神。精神消耗太大,再这样下去,判断力会出问题。
不知道过了多久,屋外开始起风。
不是真正的风,是雾在动。浓雾拍打着窗户纸,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外面用指甲轻轻刮着窗棂。窗户纸破了几个洞,槐树的影子投射在上面,被雾气扭曲变形,枝干像活了一样,在窗纸上缓缓蠕动、伸展,像无数只手在摸索。
沙沙。沙沙。
我睁开眼,盯着窗纸上的影子。
然后,我听见了脚步声。
就在门外的过道上,很轻,很慢,来回走动。一步,两步,三步,停顿,然后转身,再走回来。不是槐树下那个人影的步频——这个脚步声更轻,更碎,像是很多人在门外徘徊,又像是同一个人在来回踱步。
脚步声持续了很久。
然后,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逾儿。"
我浑身一僵。
是爷爷的声音。
沙哑的、带着点咳嗽的、我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从我记事起,就是这个声音在叫我。小时候喊我吃饭,长大了喊我回家,进山之前,也是这个声音在电话里说"回来一趟,有东西给你"。
"逾儿,开门。"
声音很低,很轻,像是贴着门缝传进来的。
"爷爷在外面。开门,让爷爷进来。"
我攥紧了刻刀,指节发白。
心跳得很快,但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那一瞬间涌上来的冲动。那个声音太真实了,太像爷爷了。我的身体本能地想要站起来,想要走到门边,想要拉开那根木棍,想要看看门外是不是真的是爷爷。
但我没有动。
我咬住下唇,咬到尝到血腥味,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
这不是爷爷。
爷爷在老宅等我,或者已经被卷进了这个秘境的某个角落。门外的东西,是规蚀制造出来的幻听。它在模仿爷爷的声音,模仿爷爷的语气,甚至模仿爷爷咳嗽时的那点气音。但它不是爷爷。
"逾儿,外面冷。开门。"
声音还在继续,一遍又一遍,语气始终不变,连停顿的节奏都一模一样。
和堂屋里那两个老人一样。
循环的、重复的、没有变化的语句。
我闭上眼睛,不去听,不去想,把注意力集中在手里的刻刀上。刀柄上的纹路硌着掌心,真实的触感让我保持清醒。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的声音消失了。
脚步声没有了,爷爷的呼唤也没有了。只剩下雾气拍打窗户的沙沙声,还在继续。
我睁开眼,深吸一口气,从背包里掏出《缄俗手录》。
手录在微微发烫。
不是错觉。纸张的温度比之前高了一些,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苏醒。我翻开手录,之前只有"祠堂地窨,藏缄"那一行字,但现在——
更多的字迹正在浮现。
不是从空白处凭空出现,而是像水渍晕开一样,从纸张纤维深处慢慢渗出来。墨色很淡,断断续续,有些字被黑色的污渍涂抹掉了,看不清原貌。
我屏住呼吸,凑近细看。
**……守俗人,守规之俗,补规之蚀……**
**……槐阴坳,旧封点,戊戌年封……**
**……第七代守俗人沈……(被黑渍涂抹)……入坳,未归……**
**……同化……幻影……循环……**
字迹到这里中断了,后面一大片被黑色污渍覆盖,像有人故意用墨涂掉了。我翻过一页,下一页也有零星的字迹:
**守俗人亦会成为囚。**
这一行字没有被涂抹,墨色比其他字迹深一些,像是写这句话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笔尖几乎划破纸面。
我盯着这七个字,后背一阵发凉。
守俗人亦会成为囚。
那些在村子里游荡的村民幻影——扫地的老人、晾衣服的妇人、画画的孩童、递油灯的中年人——他们当中,有一部分可能不是普通的村民。
他们是失败的守俗人。
是那些曾经像我一样进入槐阴坳、试图修补锈蚀规则、最终却被规则同化的先辈。他们失去了自我,失去了记忆,变成了这个秘境里循环往复的幻影,永远重复着某一段被规则设定的行为。
我想起爷爷。
爷爷是守俗人,他知道槐阴坳的危险,知道这里的规则已经锈蚀。那他为什么还要来?或者说,他为什么要把我叫回来?
手录里没有答案。
被涂抹的部分太多,关键信息都被抹掉了。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刻意掩盖某些真相。
我合上手录,靠在墙上,望着破洞的窗户纸。
槐树的影子还在上面扭曲蠕动,但已经没有之前那么狰狞了。雾气拍窗的沙沙声也渐渐变小,像是夜快要过去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电量还剩3%,没有信号,时间显示凌晨四点十七分。
快了。
天快亮了。
我不知道天亮之后这个秘境会发生什么变化,但直觉告诉我,白天的风险会比夜晚低一些。那些幻影在白天似乎不太活跃,槐树下的人影也没有在白天出现过。
我得在天亮之后动身,去祠堂。
不能再拖了。
我握紧刻刀,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再休息一会儿。哪怕只是打个盹,也需要恢复一点体力。
门外再也没有响起脚步声。
也没有再听见爷爷的声音。
但我知道,它们还在外面。在这个村子的某个角落,在雾气的深处,在规则的缝隙里,等着我犯下一个错误。
我不会给它们这个机会。
窗外的天色,开始一点点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