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的几天,日子一如往常。晾完衣服,柊林轻轻舒了口气。这是梅雨时期难得的晴天。衣服能不能晒干还不好说,但总比晾在屋里强吧。
他从阳台回来,正想去看看母亲的情况,就在这时。
叮咚。
门铃突然响起,“谁啊,这种时候。”今天并没有约好什么人上门。难道又是什么不认识的推销员?
紧张让他的胃一阵揪痛。他战战兢兢地打开了门。
“你好,柊林先生。”
站在门外的,是那个挂着清爽笑容的男人——邱瑞。他手里提着一个小纸袋,里面不知装了什么。
!?认出对方的瞬间,柊林脑中瞬间警铃大作。
那一天,那段令他羞耻至极的记忆,像海啸一样涌了上来。柊林彻底放弃思考,使出全身力气猛地甩上门。
砰!!
“哎呀,这可真危险。”
本该重重合上的门,却在半途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停住了。定睛一看,邱瑞的一只皮鞋已经伸进了门缝。
别说露出痛苦的样子了,他连脸色都没变一下,只是隔着门缝,轻轻笑着。“您的反应速度还是这么出色呢……不过,能不能先听我说几句?”
“咿……!啊,脚!夹、夹住了……!”
“是啊,所以您要是能把门打开一点,就帮大忙了。”
那笑容里透出一股绝不放他逃走的强硬,压得柊林喘不过气。他只好僵着脸,欲哭无泪地把门往回拉开几厘米。
邱瑞的脸从门缝后探了出来。他轻轻抽回被夹住的脚,连疼的样子都没露出,“请别这么戒备。我只是来打个招呼,毕竟刚搬过来。”
听见他笑吟吟地这么说,柊林的思绪再次冻结。“……哈?搬过来?”
“是的。从今天开始,我就住在隔壁的303室了。重新认识一下,今后还请多多关照。”
他动作自然地递来纸袋,脸上挂着过分完美的营业式微笑。
为什么?为什么是隔壁啊,为什么非得住我隔壁!!
嘴上说着“别戒备”,却实实在在地堵住了他的门口。面对这个男人,柊林忍不住背脊发凉。
脑中的警报还在震耳欲聋地响着。几天前那场令人羞耻至极的经历不断在脑海中重播,柊林脸颊一下子烧了起来。
“那、那个,呃……”
见柊林说得磕磕绊绊,邱瑞忍不住轻笑了一声。那笑声让柊林更加面红耳赤。
他在笑我。绝对是想起那时候的事了!
“这是搬家送的彩蔬面。不嫌弃的话,请尝尝。”
“啊,好的,谢谢。”
手已经下意识地接过了纸袋,柊林才猛然回神。“不、不是!就算住在隔壁,也没有非得搞好关系的必要!其实您不用特意来打招呼,也没关系的!”
他连珠炮似的说完。邱瑞先是一怔,随后,眼睛又轻轻眯了起来。
“这样啊。不过,我们毕竟是邻居。有什么事,随时叫我就好,别客气。”
他的声音很温柔。可柊林总觉得,那句话背后隐约藏着某种不肯放他逃走的意味,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那、那就这样!失陪了!”
他逃跑似的关上门。“砰”的一声,在狭窄的走廊里回荡。柊林腿一软,就地坐了下去,捂着胸口大口喘气。
“这到底算什么啊?”
心脏还在怦怦狂跳,而他手里,仍紧紧攥着对方递来的纸袋。
第二天,晚上七点刚过,柊林独自站在狭小的厨房里准备晚饭。说是准备,也不过是用锅把买来的熟食热一热。他盛好母亲的那份,正准备自己的饭菜,就在这时。
咚咚,轻轻的敲门声响了起来。
柊林颤抖了一下。他忐忑地走向门口,只把门打开了一条缝隙。
“晚上好。”
从门缝里露出来的,果然又是邱瑞的脸。他依旧挂着和昨天一样清爽的笑容,怀里却抱着两个大号保鲜盒,看起来沉甸甸的。
“那个,请问有什么事?”
“不好意思,刚搬过来就又来打扰。是这样……饭菜不小心做多了,一个人实在吃不完,所以想问问,方不方便分一些给你们。”
“啊……不,不用了,您的好意我心领了。”
柊林一心只想避免和他扯上关系,正要拒绝,身后却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柊林,怎么了?哎呀!这是谁呀?真是个大帅哥。是哪个剧团的人吗?还是说,是柊林的朋友?”
“等、等一下,妈!”
“晚上好。我叫邱瑞,刚搬到隔壁。晚饭稍微做多了些,就想着给你们送一点。”
“哎呀,是吗?那可太好了。谢谢你呀。”
柊丽避开柊林拦过来的手,毫不设防地欢迎着邱瑞,直接接过了他递来的保鲜盒。
“妈,都说了,不能随便收别人的东西——”
“哎呀,和邻居好好来往很重要的。邱先生,谢谢你啊。”
“您太客气了。希望合你们的口味,那我就先告辞了。”
他从外围攻破防线的速度,未免也太快了,邱瑞微微鞠了一躬,像一阵清风似的,爽快地回了自己的房间。
留下的,只有已经收下的沉甸甸的保鲜盒,和心情大好的母亲。
那个男人到底是来干什么的?真的只是做多了?还是另有目的?比如,为了搞什么可疑的推销,先摸清他们家的情况?听说患有认知症的女性尤其容易遭遇诈骗。
会警惕是理所当然的。一个不认识的男人突然搬到隔壁,第二天就送来亲手做的饭菜。不怀疑才奇怪。柊林深深叹了口气,抱着头回到屋内。然后“……妈!”
他猛地抬头,只见柊丽已经坐在桌前,打开了保鲜盒的盖子,连筷子都伸进去了。
“很好吃哦,柊林。你也尝尝。”
“……别擅自打开啊。”
根本来不及阻止。柊林认命地叹了口气,在她对面坐下。从敞开的保鲜盒里飘出的高汤鲜香,与甜咸酱油的醇香,早已弥漫了整个房屋。
“来,快吃吧。”柊丽吃了一口,声音都欢快起来。柊林也不情不愿地伸出筷子,夹起土豆炖牛肉里的一块土豆,送进嘴里。
土豆在舌尖上酥软地化开。高汤已经充分渗进了土豆整块躯体,味道细腻,又莫名令人安心,调味堪称完美。
什么啊……护理员做饭都这么好吃吗?话说回来,一个独居男人,就算‘不小心做多了’,正常也不会炖出满满两大盒菜吧
柊林一边在心里腹诽,一边吃得忘乎所以,筷子根本停不下来。
忽然,他的筷子停住了。
上一次吃到这种别人做的饭菜,究竟是什么时候?
四年前开始照护母亲之后,柊林就一直是“做饭的那个人”。光是为了照顾母亲不让她乱走,他就已经没有余力花时间认真做一顿饭,总是快速买些熟食,或者随便炒点什么。那不过是单纯为了填饱肚子的劳作。
温热的牛肉滋味,从胃里一点点漫向全身。
有人为了自己,或是为了母亲花费时间和心思,做了这顿饭。那份温暖,让他以为早已遗忘的强烈孤独又重新浮现出来,心口处像被狠狠攥住一般,隐隐作痛。
明明还在心里抱怨,视野却不知为何,渐渐模糊了。
为什么?为什么现在会这样!
莫名地心神不宁,浑身不自在。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怎么都停不下筷子。
望着空掉的保鲜盒,柊林轻轻吐了口气。被吃得干干净净的盒底,仿佛还残留着一种说不出的难为情。就这样默不作声地收下人家的好意,他实在过意不去。
拿着洗干净的保鲜盒,柊林下定决心,敲响了隔壁303室的门。不能再欠这个人的人情了。
门开了,穿着家居服的邱瑞探出头来。
“饭菜很好吃。真的,谢谢你。”
柊林低下头,把保鲜盒递了过去。邱瑞接过,满足地眯起眼睛。
“能合你们两位的口味,真是太好了。”
“那个,虽然也算不上什么谢礼,改天我会准备点东西回礼的。所以,请您以后不用再这么费心了。”
为了就此清楚地划开界限,柊林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冷淡。
邱瑞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回礼就不用了。我挺喜欢做饭的,可一个人住,总是掌握不好分量,一不留神就做多了。您不用放在心上。”
“啊,哦…”
“所以,下次要是又做多了,我再给你们送来。”
“啊,不,那个……”
还没来得及把拒绝的话说出口,邱瑞已经温柔地说了一句“那么,晚安”,随即轻轻关上了门。
咔哒。
重归寂静的走廊里,柊林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到底怎么回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