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声没有停。
它从土墙后面渗出来,像水从裂缝里漏,一丝一缕地钻进耳朵里。是个女人的声音,哭得很压抑,断断续续,像是被人捂住了嘴,又像是哭到喉咙哑了,只剩下气音。
"呜……呜呜……"
我站在墙边,手指攥紧了背包带。
人的本能很奇怪。你明知道不该听,不该靠近,但那种悲戚的哭声像一根钩子,勾着你忍不住想凑近一点,想弄清楚墙后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她是谁?她为什么哭?她是不是需要帮助?
我往前挪了半步。
耳朵离墙面还有几寸远。
就在那一瞬间,眼睛猛地刺痛起来。
我下意识眯起眼,再睁开时,眼前的土墙变了样。
墙面上浮现出大片黑色的纹路,像树根一样密密麻麻地蔓延开来,从墙基一直爬到墙顶。那些纹路不是静止的,它们在蠕动,在呼吸,像无数条细小的黑色虫子在墙体内部爬行。墙缝里渗出暗红色的光,一闪一闪,像某种东西在墙后面睁眼又闭眼。
旧规窥视在报警。
我浑身一激灵,猛地想起口袋里的村规纸——背面那行新浮现的字:
**不可贴墙偷听。**
我立刻往后退,连退三步,后背撞上了对面的墙。
就在我离开的那一刹那,墙内侧的哭声戛然而止。
不是慢慢变小,是骤然切断,像有人按下了开关。
然后,我听见墙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咔"。
像是什么东西转了个方向。
有什么东西,隔着这堵墙,把"脸"转到了我刚才站立的位置。
我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墙后面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什么都没有。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强烈得让人窒息——不是人在看你,是某种更古老、更空洞的东西在"感知"你。它没有眼睛,但它在"看"。
过了大概十几秒,墙里面传来一声叹息。
很轻,很远,像从很深的地底飘上来。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我等了很久,确认墙后面不会再有什么动静,才慢慢松开攥紧的拳头。手心全是汗,刻刀的刀柄被握得发烫。
我绕开那间土屋,从另一条巷子走了过去。经过的时候,我刻意没有看那堵墙,但后颈的汗毛一直竖着,像有一双眼睛始终黏在我背上。
离开那片区域后,我找了个相对开阔的巷口停下来,观察周围的环境。
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雾气本身散发着微弱的灰白色光芒,像是某种冷光,勉强能照亮脚下的石板路。整个村子的布局在我眼前铺展开来——青砖黑瓦的民居成片分布,巷道纵横交错,远处隐约可见一座建筑的飞檐轮廓,翘角高耸,比周围的房屋高出许多。
祠堂。
我盯着那个轮廓看了几秒。
村子里最显眼的建筑,通常是祠堂。槐阴坳既然是一个完整的村落,祠堂应该就是核心。爷爷的手录里提到过"缄",提到过纸人偶阿缄,如果有什么东西被藏在槐阴坳,最可能的地方就是祠堂。
我拿出《缄俗手录》,翻开看了看。
还是大多空白。但就在刚才,纸页上又浮现了一行淡淡的字迹,墨色很浅,像是随时会消失:
**祠堂地窨,藏缄。**
地窨,就是地窖。
阿缄在祠堂的地窖里。
我合上手录,抬头看向祠堂的方向。看起来不远,但直觉告诉我,走过去不会那么容易。
我试着往祠堂的方向走。
石板路弯弯曲曲,我尽量保持直线前进,每走一段就回头确认一下来时的路。但走了没几分钟,我就发现了不对劲——
路在变。
不是错觉。我明明沿着一条笔直的巷子往前走,但拐过一个弯之后,眼前的景象又回到了之前经过的地方。那棵歪脖子老槐树,那口盖着石板的水井,那扇半开的木门……我绕回来了。
我换了个方向再试。
这次我刻意不走直线,专挑岔路走。但不管怎么走,最后都会绕到一个熟悉的位置。路像是活的,会随着我的脚步弯曲、折叠,把我引回原点。
雾气也在变浓。
我站在一个岔路口,看着前方三条几乎一模一样的巷子,心里沉了下去。
槐阴坳的空间在被修改。规则在阻止我靠近祠堂。
我靠在墙上,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硬闯。既然路会自己变,那就不能按照"路"的指示走。我得找别的参照物——
我抬头看向祠堂的飞檐。
它始终在那里,不管我怎么绕,那个翘角的方向没有变过。路会变,但祠堂的位置是固定的。只要我一直朝着那个方向走,哪怕绕路,最终也能到达。
我重新出发,这次不再看脚下的路,只盯着祠堂的飞檐。
路上遇到几个村民的幻影。
一个老人在扫地,扫帚来回划着地面,但地上没有灰尘,他扫的是一片空白。一个妇人在晾晒衣物,手里拿着不存在的衣服,一件一件挂在同样不存在的晾衣绳上。一个小孩蹲在墙角,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画完又抹掉,再画,再抹掉。
他们重复着固定的动作,像上了发条的木偶。
我经过的时候,他们没有拦我,没有说话。但每当我和他们擦肩而过,他们都会停下动作,慢慢转过头,用空洞的眼神"看"我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
只有一种麻木的、循环往复的凝视。
他们不是活人。他们是被困在这里的东西,被困在某一段永远重复的时间里。
我加快脚步,避开他们的视线。
又走了大约十几分钟,祠堂的轮廓终于近了一些。我能看清飞檐上的雕花了,能看见祠堂大门上方挂着一块匾,但字迹被雾气遮住,看不清楚。
就在我准备继续往前走的时候,前方传来几声闷响。
"咚。咚。咚。"
声音很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敲椅子。
我停下脚步,循声望去。
声音是从前方一处堂屋里传出来的。那间屋子的门半开着,里面黑漆漆的,看不清具体情况。但能看见堂屋正中央摆着一把椅子,椅背对着门口。
"咚。咚。咚。"
敲击声还在继续,很有节奏,像是有人坐在椅子上,用拐杖或者手杖一下一下敲着地面。
但椅子上没有人。
至少从门口这个角度,看不见椅子上有人。
我站在原地,盯着那把空椅子,后颈的汗毛又竖了起来。
口袋里的村规纸没有发烫,但《缄俗手录》在我背包里微微震动了一下。
我忽然意识到——
这又是一条禁忌。
堂屋空椅,不可落座。
敲击声还在继续,"咚、咚、咚",像在邀请,又像在警告。
我没有靠近那间堂屋,而是贴着墙根,从另一侧绕了过去。经过的时候,我听见敲击声停了一瞬,然后,椅子轻轻响了一声——
像是有人坐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