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男人面对他带刺的拒绝,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只是安静地走到了旁边。他没有强硬地坚持,却也完全没有退开的意思。
“在家里照顾患有认知症的人,很辛苦吧。”
刚走进雨里,那句话便轻轻地落了下来。柊林心里的某根弦,啪地断了。
“你?”
声音不由自主有些颤抖。倾盆的雨幕中,母亲隔在两人之间,这个陌生男人就走在旁边。柊林再也压不住胸口的烦躁。
“您明明什么都不知道,请不要说得那么轻巧。”
话一出口,脑海里便有个声音在嘲笑自己:真不成熟。可是,他停不下来。今天一整天……不,是自从失去声音和歌唱以来的这四年里,始终被他独自压抑着的孤独与绝望,正因为一个陌生人随口说出的话,而濒临决堤。
“您说得对。抱歉。”
男人平静地开口。柊林转头望去,发现对方脸上已不再是刚才那个完美的微笑,而是一抹隐约透着寂寞的苦笑。
“说我能理解……算是太自以为是了。只是,我多少有过一点类似的经历。”
“……类似的经历?”
“以前,我看着母亲为了照顾奶奶,一天天疲惫、痛苦下去。可我不知道该为她做些什么……结果,直到最后,我都没能帮上任何忙。如果当时懂得相关知识,也许就能帮到母亲了。我一直这么想。”
听见这句话,柊林心里那把尖锐到极点的刀,忽然悄无声息地钝了下来。
这个意想不到的回答,让柊林忍不住凝视男人的侧脸。湿润的刘海下,眼镜后那双狭长的眼睛,仿佛正注视着遥远的过去。在那种近乎人工雕琢的完美之中,第一次浮出了一层像是真实情绪的阴翳。
这个人,也知道那种同样的无力感吗……?
柊林感觉到,那堵靠逞强筑起来的戒备之墙,正在出现一道细小的裂缝,尽管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
三个人继续走在雨中,沉默仍有些令人不自在。转过两个街角,熟悉的公寓外楼梯映入眼帘时,雨势已经稍稍减弱了。
“送到这里就可以了。……谢谢您送我们回来。”
还没走近,柊林便停下脚步,深深低下头。他想让这一切到此为止,不想再和这个来历不明的男人有所牵扯。
“哎呀,柊林,请人家进去喝杯茶不好吗?这么大的雨,人家还把伞借给我们了。不道个谢就走,未免太失礼了吧?”母亲毫无心机地提议。
“妈妈,已经很晚了。也会给邱瑞先生添麻烦的。”
他拼命找理由拒绝,想尽早结束这个场面,就在这时。“是啊。那么,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可以进去稍微打扰一会儿吗?”
“咦……?”
原以为邱瑞会推辞,得到的却是一句爽朗而礼貌、却莫名带着不容拒绝意味的应允。
“对呀,对呀!别客气了,进来坐吧。柊林,可以的吧?”
母亲毫不掩饰地欢迎他,催促着邱瑞往前,又笑着望向柊林。
这种气氛下,根本说不出“不行”。柊林只好小声说了句“那,请这边走”,领着他进去。
怎么会变成这样……柊林咬着牙打开锁。他感到脸颊因为狼狈和羞耻而发热,先一步踏进屋内。
“邱瑞先生,别客气,请坐呀。”
母亲一边说着,一边走向厨房,看起来竟有几分快乐和欣喜。
柊林没能完全掩饰住复杂的心情,挤出僵硬的笑容。
“哦,你在这里住很久了吗?”
“啊,没有。大概四年前搬来的。发生了一些事……”
他含糊地应付着,踏进杂乱的的屋内。就在下一瞬间,柊林全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齐齐张开。
在杂乱地板的一角,那个东西正躺在那里。
就是冲出去寻找母亲之前,因为太过焦急而随手扔下的道具!
我、我是白痴吗!!?!
柊林觉得全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全部倒流了。自己竟然连藏起来都忘了。
“呃……这个是……”
邱瑞的目光缓缓落向地板上的某一点。眼镜后的双眼,因为疑惑和困惑,刚要稍稍睁大,就在下一瞬间。
柊林的身体弹了起来。
“不、不!什么都不是!!”
动作快得把思考远远甩在了后面。他抢在邱瑞看清之前,以几乎能留下残影的势头,一把抓起地板上的物体,猛地拉开身后自己房间的门,朝着黑暗用力扬起手臂。
砰!!
那东西以炮弹般的速度飞了出去,狠狠撞上里面的墙壁,他随即像对待杀父仇人似的,砰的一声甩上房门。
“…………”
一片寂静。
柊林喘着粗气,僵硬地转过身,看向邱瑞。邱瑞仍保持着手伸到一半的姿势,整个人僵住了。短暂地沉默后,他露出一个完美却有些僵硬的笑容。
“……啊,反应速度真是出色。”
“对、对不起!!房间太乱了!”
脸上已经不是热得要冒火,而是仿佛整张脸都要烧起来。柊林只能一味地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糟透了。让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看见了那种东西。
完了。彻底完了。我居然当着那个人的面,把道具砸到了墙上……
后来究竟聊了些什么,他又是怎么离开的,柊林已经完全不记得了。回过神时,他正安抚着因为难得有客人来而兴奋不已的母亲,带她去上厕所。直到天快亮,母亲才终于睡着。他确认她睡下后,自己也钻进了被窝。
实在太羞耻了,他在被子里抱着头,来来回回翻滚,几乎无地自容。结果,一夜未眠,就这样迎来了早晨。
“算了。反正应该也不会再见面了。没事的,一定没事。”
他一边这样安慰自己,一边从口袋里取出昨晚收到的名片。
简洁而精致的名片上,印着一个小小的、温暖的太阳标志,旁边是这样几行字:小团体照护之家“小太阳”照护主管 邱瑞。
“那个人,原来是照护员啊。我还以为是什么放高利贷的,或者黑道之类的”
实际情况与自己先入为主的印象相差如此之大,柊林有些惊讶,却也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了。难怪对方能那么熟练地应对正在徘徊的母亲。……但现在根本不是佩服的时候。就算知道了对方的职业,自己那场堪称世纪级别的丢脸,也不会凭空消失。
“不管他是不是照护员,被他看见了的事实,都不会改变啊……!?”
果然还是受不了!每一次回想,身体都会因为无处可逃的羞耻而扭成一团。
柊林将名片翻扣在枕边,再一次把被子蒙过了头。
整个上午都过得糟糕透顶。明明想尽量保持平常心,却还是不由自主地想起昨天的事,甚至拿头撞墙,害母亲平白替自己担心。
不幸中的万幸,也许母亲已经把昨晚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他一边轻轻叹气,想着自己究竟在做些什么,一边收拾完午饭,终于松下一口气,事情就发生在这时。
柊林正昏昏欲睡,薄薄的墙壁另一侧,却传来了隐约的人声。
“咦?隔壁……?”
那间本该空置已久的邻室,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难道是有人来看房吗?
坐起身的柊林,胸口很快又沉沉涌上另一种不安。
“会是什么样的人呢?希望不是个可怕的人。”
这栋公寓本来就墙壁单薄。如果母亲半夜想出去徘徊,或是大声喊叫,和邻居发生矛盾怎么办?他轻易就能想象出自己不得不停下照护、低头赔罪的样子,胃顿时一阵绞痛。
反复思考着这些糟糕的想象,柊林竖起耳朵,听着隔壁传来的细微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