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千莲醒了过来。他靠着关公像底座坐了一夜,血色比傍晚时稍好了一些,嘴唇还是干裂的。他没有说“撑得住”之类的话,只把剑重新缚上背,推开门板,看了一眼灰蒙蒙的东边:“走。”
三人在薄雾中沿着官道走了一个时辰,天彻底亮了。远处的城墙越来越近,墙砖的缝隙、垛口的缺口都清晰起来。他们绕过北门,沿城墙根走了大半圈,绕到太平门前。
太平门不如北门气派,门前只有两个守门老卒,一个坐在门洞边的石墩上抽旱烟,另一个挨着墙根打盹。排队进城的人不多,挑菜的行商和推车的小贩零星几个。陈之走近时,抽旱烟的老卒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有吭声。
陈之从怀里摸出那枚火焰纹铜钱,捏在手里,朝老卒亮了亮。老卒的目光在铜钱上停了一下,烟杆在靴底敲了敲,慢声说:“进去吧,别挤前头。”他没有多话,把烟杆重新叼上,像什么也没看见。
三人顺利进了太平门。城内街道比亦霄城宽阔,街面上人流稠密,沿街铺面挂着各种字号,酒旗、布幡、药幌在晨光里翻动。南宫玥东张西望,陈之却不敢松懈,千莲走在他右后侧,头微微低着,挡住半边脸。
穿过一条长街,千莲停在一家药材铺前,用极轻的声音说:“左侧门进去,找柜台后面那个拨算盘的,说‘北境来的,记旧账’。”
陈之照话走进去。药材铺里弥漫着干草木料的气味,柜台后一个戴老花镜的先生正低头拨算盘。他听完陈之那句话,没有抬头,只慢吞吞地拨了几颗珠子,才说:“后院有间空仓,先住下。别出巷口,别点灯,天黑后我会送米送药。”说完又把头低下去,继续拨算盘。
三人从侧门进了后院,果然有一间空仓,堆着陈年药篓,角落铺了些干草。地方不大,但能遮风雨,离街面也远。千莲在干草堆上坐下来,终于卸下背上的剑,长出一口气,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京城到了。”
陈之坐在他旁边:“京城到了,然后呢?千莲,我们先把自己安顿好,再想下一步。”南宫玥点点头,把手里的包袱放在一角。
千莲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仓顶的横梁,沉默了很久,才说:“当年我离开京城的时候,是被人追上城头,折断了一把剑,跳下去逃走的。那断剑的碎片落在一个仇家手里。后来那块碎片被那人打磨成了一把小刀,拿来当信物,在外头招摇撞骗,什么都干。再后来,那个人据说投了东宫的门下,专替东宫收拢江湖人。”
陈之道:“你说的小刀,现在在谁手,你知道?”
千莲收回目光:“不知道。但那个人有个外号,叫‘铁猴’。”他顿了一下,“铁猴常在城南一家赌坊里活动,名头叫‘松风赌坊’。如果他还活着,他能认出我这把剑的碎片。”
陈之道:“你是想先去找铁猴?”
千莲道:“找到了他,就能问到当年谁拿了断剑碎片,谁把它磨成了刀,谁在背后传话。”他看向陈之,“但我眼下不能露面。出太平门时老张认得那枚铜钱,可铜钱认人不认伤。我这个样子走出去,不用铁猴认我,街上的巡卒都能看出我身上有伤。”
陈之点头:“我先去松风赌坊探路,摸清铁猴的行踪再定。”
千莲没有反对。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卷边的小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块半旧半黄的木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道火焰纹,背面刻着一个“北”字。他把木牌递给陈之:“这个你也带着,若赌坊里有北境旧人,见它不会为难。但千万不要让铁猴看见。”
陈之收好木牌,站起身,检查了一遍随身短剑,从后院侧门出去。他没有直接走正街,沿巷子绕了几段,找到那家松风赌坊。赌坊门面不大,门口挂着一面灰布帘,帘下摆着几条旧板凳。里面传出骰子声和吆喝声,烟雾和汗气从帘缝里漏出来。
陈之没有立刻进去。他在对面茶摊坐下来,要了碗粗茶,远远看着赌坊门口。约莫过了两刻钟,一个自称铁猴的瘸腿干瘦男人摇着一把蒲扇走出来,在门口蹲下,与几个赌客闲扯了几句,又起身一拐一拐地走进赌坊侧面的巷子,消失在拐角。
陈之记住了这个人的身形和走路姿态,喝完最后一口茶,起身往回走。他沿原路回到药材铺后院,把见闻说了。千莲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铁猴还在松风赌坊,还活着。”他看着梁上的灰尘,慢慢开口,“那他手里的那把刀,现在多半也不在原主手里了,而是换了新主人。”他没有再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