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台中央,沐浴在无数聚光灯下的柊林开口高唱,直冲而上的高音撕裂了空间。呼出的每一缕气息都化作光粒,浸透会场的每个角落。他看见蜂拥而至的观众,面孔在喜悦与欢愉中一点点变了形。
啊,此刻的我,正活着。
那股幸福感强烈得让大脑沸腾,视野中的一切渐渐化作一片白光。他想融化在这片光辉里。如果能永远用这歌声,一直给大家带来笑容的话……
可是,那道声音,已经再也……
哐当!
猛烈的坠物声将他惊醒“是梦啊”脑子昏昏沉沉的,柊林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开裂的天花板和快要剥落的墙纸。带着潮气和尘土味的空气,刺得鼻腔发酸。眼前这狼狈的现实,与方才置身其中的耀眼光芒相去甚远。
他点亮枕边手机的屏幕,显示的时间已经过了下午五点。“……不会吧。”
他慌忙坐起身。看样子,他是筋疲力尽地倒在床上,就这样昏沉地睡了过去。
最近,他白天这样昏睡过去的次数,已经越来越多。原因他很清楚,如今到了夜里,母亲却会不安地在屋内徘徊,有时甚至神志错乱,砸坏房间里的东西。
每逢这种时候,他都得起身安抚她。这样的夜晚持续了一夜又一夜。他根本不可能睡个好觉,大脑和身体始终都在发出悲鸣。
果然,地板上散落着摔碎的饭碗碎片。旁边,母亲柊丽困惑地皱着眉,缩着身子。
“对不起,柊林。我又弄坏了。”
“没事的,妈妈。没有受伤吧?”
柊林强行牵动脸上的肌肉,摆出一个完美的“温柔儿子”的笑容,轻轻把母亲纤细的上臂拉过来。
“碎片很危险,你先去客厅坐着。我马上收拾好。”
让母亲坐到沙发上后,柊林拾起破碎的陶瓷。冰冷陶瓷触碰指尖的感觉,渐渐地唤醒了从前的记忆。
从小,柊林便与母亲柊丽相伴。柊丽是个天生的“星妈”。从柊林的行程、服装,到日常的一言一行,她都包办管理,作为一名完美的经纪人陪伴在他身旁。沿着母亲铺好的轨道奔跑,就是年幼的柊林世界的全部。
最初出现异常,是在他上高中的时候。
原本无所不能的柊丽,开始记错密集行程中的时间,甚至会把重要工作的安排忘得一干二净。昨天还做得到的寻常小事,今天便一点点做不到了。
眼睁睁看着母亲的记忆不断流失,看着她一点点崩坏,那份恐惧挥之不去。压在身上的全部经纪事务、照护母亲的负担,再加上敏感青春期的压力,毫不留情地击碎了十五岁柊林的心。
不仅如此,也许是对这样的母亲忍无可忍,父亲竟然在外面有了女人,离开了家。
某一天,他再也承受不住不断涌来的绝望和压力,喉咙深处猛地收紧。
“啊……”
发不出声音。
无论怎样拼命从喉咙里挤出声音,都只能发出些许漏气般的微弱声响。那是心因性发声障碍。
无法再做自己最热爱的唱歌,甚至连在镜头前念出台词都做不到,柊林的工作转眼间就被夺走了。随着行程表上的空白越来越多,他也从电视上消失,最后只能悄然淡出演艺圈。
决定性的打击,发生在柊林二十岁那年的冬天。
“是早发性阿尔茨海默病。”
医生告知了这个残酷的病名。他并没有感到惊讶。只有“果然如此”的念头,和冰冷彻骨的绝望。
“柊林因暴肥而退圈?”
“疑因严重药物依赖,警方正在调查?”
一打开网络,毫无根据的卑劣谣言和捏造的报道就扑面而来,每滑动一次屏幕,他都会感到恶心。
从删掉应用、把手机砸向墙壁之后,柊林便再也没有打开过网络新闻。
那时,他已经发不出声音了。歌唱、舞台,一切都失去之后,留在柊林身边的,只有逐渐崩坏的母亲。
“我不会让妈妈孤身一人。我绝不会抛下她。”
自从在心里立下这个誓言,已经过去了四年。舞台上的光辉、欢呼,以及歌声穿过喉咙时的感觉,一切都已是过去的幻影。
正在清扫饭碗碎片的柊林,手忽然停住了。别的房屋隐约传来某个人生活起居的声响。那是一个自己还不认识、连姓名和长相都不知道的人,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傍晚。
“真好啊,普通人的生活。”
不经意流露出的这一点羡慕,立刻被柊林压了回去。
“没事。我现在就很好。”这句已经无数次说给自己听的咒语,今夜,他又一次念了出来。
倒掉簸箕里最后一块碎片后,柊林打开厨房的灯,系上围裙,开始准备晚饭。
深夜过了两点,母亲平稳的睡息,才终于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
“……呼,唔……”
柊林回到昏暗的房间,他疲惫地瘫倒在床。只有这个时间,才是一天当中唯一属于他自己的时间。不再是属于谁的柊林,也不再是支撑母亲的“温柔儿子”,而是可以变回一个普通而无力的人的时间。
想逃
他想逃离残酷的现实。看着母亲逐渐崩坏的恐惧、因为失声而被迫离开舞台的狼狈,他想把这一切统统抹去。
帮助他缓解这些情绪的,是在高中时偶然踏入的一个世界。
不需要与别人发生联系,不必让任何人知道自己的身份,只需逃进屏幕另一端的里。那是他唯一的避难所。
他取出一个曾装过点心的盒子,从里面拿出道具。“我真是,差劲透了。”
把运动裤和内裤拉到膝盖。潮冷的空气掠过裸露的肌肤。手机屏幕上浮现出视频网站昏暗的界面。他点开了那段收藏的影片。
屏幕另一端的男人,全身都散发着压倒性的男性力量与性感。
柊林垂下目光,看向自己的胸口。
脱掉衣服时,他的身材也算紧实,肌肉并不少。可只要一穿上衣服,看起来就总有些纤细,是典型的“穿衣显瘦”。
遮住眼睛的长刘海缝隙间,露出的是那张曾作为顶级偶像备受追捧的、肤色浅淡而脆弱的脸,以及带着忧郁的眼睛。
无论多么严格地锻炼、收紧身形,他身上散发出的气质,终究还是偏向倦怠而纤细的美。
屏幕中的男人展现出的,是粗犷而具有压倒性力量的“男子气概”。那是自己永远无法拥有的东西,是一份注定无法实现的憧憬。
在破旧公寓的一角独自慰藉,这便是柊林唯一排解压力的方式。
打开开关,嗡嗡的低沉震动传来。
“哈,啊……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他关掉开关,寂静的房间里,只剩下自己浅浅的呼吸声。这种毫无意义的逃避,必须立刻停止。道理,他早已明白。
在“贤者时间”冰冷的寂静里,被摆在眼前的,只有那个无论怎么看都可悲的自己。无论在心中怎样喊出责备自己的话,柊林大概还是会为了逃避现实而再次做出这种事情吧。
咔哒。
他好像听见了轻微的关门声。
难道,母亲已经醒来了吗?可是,之后再没有传来任何动静。
“是错觉……吗?”
他松了口气,想趁母亲还没起来,把弄脏的震动棒洗干净,便悄悄走出房间。然而,就在这时,他发现了不对劲。那扇通往母亲房间的拉门,明明应该已经关好,此刻却开着。
“妈妈……!?”
他慌忙冲进房间,床上早已空无一人。厕所和浴室也不见人影,冷汗从后背涌了出来。想到某种可能,他急忙奔向门口。母亲那双本该放在那里的旧运动鞋不见了。门也没有锁好,外面还下着大雨。
“不会吧……!我……都是因为我只顾着做那些无聊的事……!”
恐惧与自我厌恶直直压向胸口深处。
柊林连房门都没有锁,就冲进了深夜的街道。
“妈妈,你在哪里……!”
心脏剧烈地跳动,几乎跳得发疼。柊林漫无目的地奔跑在夜里的街道上。
他找过母亲平时喜欢散步的公园四周,却不见半个人影。
万一,她坐上出租车,去了很远的地方呢?又或者,她走在没有路灯的黑暗道路上,已经被车撞了……
最坏的想象接连掠过脑海,柊林仍不停地奔跑在昏暗的巷子里。
“求你了……哪里都不要去……!”
视野渐渐扭曲,他几乎快要哭出来。就在他转过街角的时候。昏暗巷子的尽头,一片亮得刺眼的白光映入眼帘。那是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灯光。脚步本能地朝那边转去的瞬间,他看见店门口的灯光下,有一个熟悉而娇小的背影,顿时停住了脚。
是母亲。而她身旁站着一个陌生的高个男人。
“那个人,是谁?”
那个男人背对路灯和店里的灯光,戴着银框眼镜,身形像模特般高挑挺拔。他的仪态精致,却反而在黑暗中显出一种异样的压迫感。
他在对妈妈做什么?会不会是什么心怀不轨的人?比起安心,尖锐的警惕更先涌上胸口。
“妈妈……!”
他用嘶哑的声音喊了一声,男人和母亲同时转过头来。
“哎呀,这不是柊林吗。”
母亲语调悠闲,露出一个笑容。自然得仿佛只是在和熟人站着聊天。
站在旁边的男人,目光笔直地落在柊林身上。银框眼镜后,那双狭长的眼睛映着路灯的光,流动着深不可测的冷意。
“您是,柊林先生吗?”
柊林一股脑冲进两人之间,把母亲护在身后。喉咙深处骤然收紧,话语怎么也出不来。
“抱歉,吓到您了。我看到这位女士一边叫着‘柊林、柊林’,一边走在夜路上,所以……”
听见对方平静的解释,柊林终于从僵硬的喉咙里,挤出了一点沙哑的声音。
“……这样啊。给您添麻烦了。”
柊林没有完全放下戒心。母亲一边走一边叫他名字,这个解释本身说得通。可眼前男人身上那股深不可测的气息,仍让他有种无法释怀的违和感。
“邱瑞先生把伞借给我了呢。”
柊丽天真地指着男人手里的折叠伞。仔细一看,只有母亲的肩膀没有淋湿,显然是有人特意照顾过她。
“邱瑞先生。谢谢您。”
嘴上道着谢,柊林的声音里,却带着连自己都察觉得到的尖刺。他烦躁于自己无法坦率地感激对方,同时又紧紧握住了母亲的手。
“我送您二位到家附近吧。这么大雨,只有您一个人的话,要是片刻没留神,发生什么就危险了。”
“不用了。”
柊林几乎抢着回答。他不想让一个陌生人踏进自己的领地,不想再让人窥见这段可悲而破败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