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竹回来的时候，岑书允正坐在窗下绣帕子。针脚细密，绣的是一枝素兰，她手稳得很，像外头那些闲言碎语压根传不到耳朵里。
“小小姐！”青竹一进门就压不住火气，把食盒往桌上一搁，“您猜我打听到什么了？长小姐那边的人一早就出了府，去了谢家、钱家、孟家，全是京里有头有脸的世家。她这是要做什么？满京城告诉别人您回来了？”
岑书允没抬头，针尖穿过绸面，拉出一根极细的丝线：“她爱说就让她说。我回京又不是偷着回来的，还怕人知道？”
“可她说的话难听着呢！”青竹急得跺脚，“我在大厨房听孙婆子跟人嚼舌根，说长小姐跟谢家那位谢云薇谢小姐说，您是在江南犯了事才被送回来的，又说您身子骨烂了底子，活不过二十，还说您——说您根本不懂规矩，连给京中贵女提鞋都不配！”
晚月这时候也进了门，把门关严实，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整齐的纸：“小小姐，我打听到了。大公子遇刺的事有蹊跷。衙门里昨日散值之前，是钱庸钱侍郎特意把大公子留下说了半天话，等他走的时候天都黑了。而钱庸跟苏相走得近，苏相又是李太傅的人。这条线，串着呢。”
岑书允终于抬起头，放下针线。她脸上还是那副温温软软的模样，眼睛弯了弯：“钱庸？礼部侍郎？他一个管礼仪祭祀的，跟兄长能有什么公务可谈？”
“这就是怪处。”晚月声音更低了，“我找了衙门里的熟人打听，钱庸找大公子谈的，是说要举荐大公子去江南查一桩旧案。那案子跟十几年前一桩军饷贪墨有关，大公子要是接了，就得离京。大公子没当场答应，说回去想想。当晚就出了事。”
岑书允手里还捏着那方绣帕，指尖轻轻摩挲着针脚。十几年前、军饷贪墨、江南旧案。她对这几个词太熟悉了。柳老夫人跟她提过，十几年前那桩军饷案牵连甚广，先帝朝好几个重臣倒了台，最后查到一个五品官身上就草草结案。柳家当时有人牵涉其中，被灭了口。
“兄长没答应就对了。”岑书允轻声说，“他要是答应了，怕是连侯府门都出不去。”
晚月点头：“还有一件事。今早京兆尹孟启又派人来了，这回是直接找的侯爷，说昨夜的刺客有线索了，让侯爷配合查案。”
“线索？”岑书允看她，“什么线索？”
“孟启的人说，巷口有个卖馄饨的老头看见刺客翻墙跑了，翻墙的方向——是咱们侯府。”
青竹倒吸一口冷气。岑书允却慢慢把绣帕折好，收进针线篮子里，动作不紧不慢。
“有意思。”她站起来，理了理裙摆，“刺客翻墙回侯府，京兆尹上门查案。兄长在自己家里被人砍了，查来查去查到自己家头上。母亲那边什么反应？”
晚月说：“侯夫人急得不行，听说把昨夜当值的家丁全叫去问话了。不过——”
“不过什么？”
“长小姐今早出了趟门，回来之后就跟没事人一样，在自己院里听戏呢。”
岑书允脚步顿了一下。兄长重伤在床，长姐听戏。她把这个细节记在心里，面上不显，只说了句：“去兄长院里看看。”
到了岑书珩的院子，屋里比昨夜安静多了。岑书珩醒着，半靠在床头，脸色虽然还白，精神倒比昨晚好了一些。林若舒坐在外间，正跟丫鬟一起分拣药材，看见岑书允进来，连忙起身。
“岑二小姐。”林若舒微微欠身，声音温柔，“大公子刚喝了药，这会儿精神尚可。”
岑书允看了她一眼。林若舒，林家的嫡女，她听说过。林家跟侯府走得近，林若舒从小就爱往侯府跑，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对岑书珩有意思。岑书珩受伤，她来得比岑书瑶这个亲姐姐还快。
“林姐姐辛苦了。”岑书允软软地回了个礼，“我来看看兄长，替林姐姐一会儿。”
林若舒脸微微一红，低头说了句“那我先去煎药”，带着丫鬟退了出去。
岑书允进了内室，坐到岑书珩床边。岑书珩看见她，眉头就松开了：“皎皎来了。今日可有人为难你？”
“兄长放心，我好着呢。”岑书允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不烫了，才收回手，声音压低了，“兄长，昨晚的事，你是不是瞒着什么没说？”
岑书珩一愣：“什么？”
“钱庸找你谈江南旧案，你为何没跟父亲提？”
岑书珩脸色变了变，沉默片刻，叹了口气：“你都查到了。皎皎，这事你别管。钱庸那个人不简单，他背后有人。我怀疑——这次刺杀跟那桩旧案有关。十几年前那案子，牵扯的人还没死干净。”
岑书允没接话，从袖子里摸出白瓷瓶，又倒了一粒护心丸递给他：“吃了。外祖母配的药，别省着。”
岑书珩接过去咽了，想了想还是说：“皎皎，这侯府里，我能信的人不多。你算一个。林若舒算半个。其他人——”
“我知道。”岑书允打断他，声音还是软软的，“兄长只管养伤，外面的事我来盯。”
岑书珩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别逞强。你身子不好。”
“嗯。”岑书允应得乖巧。
从岑书珩院子出来，岑书允没回汀兰院，带着青竹绕去了侯府后花园。这个时辰花园里没什么人，她慢悠悠走着，看上去就是个体弱贵女在散心。
走到假山后头，她停住了。
假山另一面，岑书瑶的声音传过来，跟两个丫鬟说话，语气轻飘飘的：“……她真以为回了京城就能攀上高枝？做梦。谢云薇那边我已经说好了，明日茶会，让她当众出丑。一个江南养病的病秧子，也配跟我们坐在一起喝茶？”
一个丫鬟问：“长小姐，要是二小姐不去呢？”
“不去？”岑书瑶笑了，“由得了她？母亲那边我已经通了气，明日让母亲打发她出门，就说替侯府给各家送节礼。她敢不去，就是不孝。”
岑书允站在假山这边，安安静静听完了。
她没出去跟岑书瑶对质，也没生气。她只是转过身，对青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原路返回汀兰院。
到了院里，青竹气得脸通红：“小小姐！您都听见了！长小姐这是要联合外人欺负您！”
“听见了。”岑书允坐到窗边，重新拿起那方绣帕，继续绣她的兰花。针尖一下一下穿过绸面，她的声音又轻又软，听不出半点火气。
“明日茶会，我去。”
青竹急了：“可谢云薇那帮人——”
“青竹。”岑书允抬头看她，眼睛弯弯的，笑得温软，“你信不信，明天出丑的人，不会是我。”
她低下头，继续绣花。针尖穿过绸面，发出极细微的“嗤”一声。
“去把晚月叫来。我有事让她去办。”
晚月很快来了。岑书允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晚月眼睛一亮，点头出去了。
青竹好奇：“小小姐，您让晚月做什么去了？”
“没什么。”岑书允把绣帕举起来看了看，那枝素兰绣完了，干干净净的，一片多余的叶子都没有，“就是给谢家那位谢小姐，送一份礼。”
她放下绣帕，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金似的洒了一地。
“长姐想让我出丑，那我就去。但我去了，是谁出丑，可就说不准了。”
她转过头，对青竹笑了一下。那张脸还是温温软软的，眼睛还是弯成月牙，可青竹忽然觉得——自家小小姐这笑，跟平时不太一样。
“对了，青竹。”岑书允像是想起什么，“你去打听一下，谢云薇最怕什么。我怕明日茶会，她见了我会不太舒服。”
青竹愣愣地应了声“是”，转身出去了。她走在回廊上，忽然打了个哆嗦。
她怎么觉得——自家小小姐，好像早就知道谢云薇的底细？
汀兰院里，岑书允重新坐下来，从针线篮子底下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翻开，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京中所有世家贵女的底细。谢云薇那页，夹着一朵干枯的素兰。
她轻轻笑了笑，声音软糯得像在自言自语：
“谢云薇，谢家嫡女，六岁落水，自此怕水。巧了。明日茶会，偏偏就在水榭。”
她合上册子，往窗外看了一眼。
——岑书瑶，你想让我出丑。那我就让你看看，谁才是那个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