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假山后面退出来的时候,腿是软的。
不是怕。是冷。
那种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连深秋的风吹在脸上,都感觉不到凉——因为里面更冷。
书房里的话,我听得七七八八。
父亲的声音,我从小听到大。他教我写字的时候,声音是温的;我摔破膝盖哭的时候,他抱我起来,声音也是温的。可刚才隔着窗纸传出来的那几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
"太子那边已经透了口风,只要知微的婚事定下来,兵部那件事……"
后面的话我没听清,也不需要听清了。
我扶着廊柱站了一会儿,等心跳慢下来,才慢慢往回走。晚翠在院门口等我,见我脸色不对,慌忙迎上来:"小姐,您怎么了?是不是风大——"
"没事。"我打断她,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回屋。"
进了屋,我让晚翠把门窗都关紧,然后坐在桌前,倒了一杯冷茶,一口喝下去。
茶水凉透了,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激得我打了个寒颤。
我把已知的碎片,一片一片拼起来。
前世母亲病重时,父亲很少去探望。母亲死后,定国公府迅速失势,几个舅舅先后被外放或罢官。而我,在嫁给太子之后,渐渐成了摆设,最后死在一个无人问津的冬夜。
我一直以为,是柳氏和沈知柔害了我。
现在才明白,她们不过是台前的戏子。
真正写剧本的人,坐在幕后,连脸都不肯露。
父亲要用我的婚事,换太子的扶持。用我母亲的嫁妆、用定国公府剩下的人脉、用我这条命,去填永安侯府那个无底洞。
我端起茶杯,手很稳,一滴都没洒。
可笑。
前世我至死都在替他辩解,说他是一时糊涂,说他心里是有我这个女儿的。
原来不是糊涂。
是早就选好了。
我把茶杯放下,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晚翠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晚翠。"
"奴婢在。"
"从今日起,"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东宫那边来的任何东西,都不必再送到我面前。"
晚翠愣住:"小姐,您是说……"
"我说,不必了。"
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问,只低低应了一声:"奴婢明白。"
接下来的几日,我照常禁足,照常吃饭睡觉,照常绣那些永远绣不完的花。柳氏大概以为我被吓住了,连来看我的次数都少了。
她不知道,我只是在等。
等一个变数。
变数在第五天来了。
那天午后,浆洗房的张嫂子来送干净的被褥。她是个闷葫芦,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放下东西就走。可这次,她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被褥散了一地。
晚翠连忙去捡,我也起身帮忙。
就在弯腰的那一刻,我摸到被褥夹层里有一张折得极小的纸条。
我没有声张,只当什么都没发现。
等张嫂子走了,我关上房门,才把纸条展开。
字迹很陌生,笔画瘦硬,像是刻意换了写法。纸上只有寥寥数语:
"东宫非善地,依附者皆为棋子。慎之。"
没有落款。
但我认得这个语气。
靖王谢晏辞。
诗会上他看我的那一眼,我就知道,这个人看得比我清楚。他远在局外,反而把局中人的心思摸得透亮。
我把纸条凑到灯上。
火苗舔上来,纸张卷曲、发黑,最后化成一撮灰。
晚翠紧张地问:"小姐,这……要不要查一查是谁送来的?"
"不用。"我把灰烬碾碎,"知道是谁就够了。"
靖王谢晏辞。
这个名字,我记下了。
他不是盟友,至少现在不是。但他递来的这根线,我攥住了。将来某一天,或许能用得上。
我把灰倒进花盆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而另一边,柳氏的院子里,灯亮到深夜。
我并不知道这些。是后来张嫂子告诉我,那天夜里,柳氏把王嬷嬷和两个管事叫到房里,门关得死死的,连只蚊子都飞不进去。
但张嫂子在窗根底下蹲了一炷香的工夫,听到了一句话——
"……找个外男,三更天从角门进去……"
后面的话被风吹散了。
可这一句,已经够了。
我坐在灯下,手指轻轻摩挲着袖口。
柳氏这是要下死手了。
诗会没扳倒我,禁足没困住我,她急了。私相授受——这四个字一旦坐实,别说太子妃的位置,我连命都保不住。定国公府再势大,也救不了一个"失贞"的嫡女。
好狠。
我笑了笑,吹灭了灯。
屋子里黑下来,我坐在黑暗里,慢慢理着思路。
柳氏要演,我就陪她演。
她以为我是笼中鸟,只能任她摆布。可她忘了,笼子的门,从来不是从外面锁上的。
我摸了摸袖口里那张早已烧掉的纸条留下的余温——不,余温早就没了,但我记得那种感觉。
有人在暗处提醒我。
有人在看。
这就够了。
我躺到床上,拉过被子,闭上眼睛。
窗外月色很好,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白霜似的。
我睁着眼,盯着帐顶,一夜没睡。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父亲那句话。
"只要知微的婚事定下来……"
知微。
他叫我知微的时候,声音还是温的。
我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他教我写自己的名字。"知微"两个字,他说,取自"见微知著",要我做一个明察秋毫的人。
我做到了,父亲。
我看见了你藏在笑脸后面的刀。
天快亮的时候,我终于睡着了。
梦里我站在一片雪地里,四周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见。远处有个人影朝我走来,我看不清他的脸,只听见他说:
"别信任何人。"
我醒了,出了一身冷汗。
晚翠端着水进来,见我醒了,笑着说:"小姐今日气色不错。"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
不错?
大概是因为心死了,脸上反而有了血色。
"晚翠。"
"奴婢在。"
"把我那套月白色的衣裳找出来。"
晚翠一愣:"小姐,您不是禁足吗?穿给谁看?"
"穿给自己看。"我掀开被子下床,"从今天起,我每天都要穿得漂漂亮亮的。"
晚翠没听懂,但她没问。
她跟了我这么多年,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我走到铜镜前,看着镜子里的人。
脸色有些苍白,眼睛却很亮。
像一把刚磨过的刀。
我伸手,轻轻碰了碰镜面。
"柳氏,"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声音很轻,"你想玩,我陪你玩到底。"
镜子里的人,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那不是笑。
是猎人在布网时,露出的那点耐心。
我转过身,推开窗户。
院子里的桂花开了,香气飘进来,甜得发腻。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点甜腻压进肺里。
好戏要开场了。
而我,不会再做那个被蒙在鼓里的傻子。
父亲,太子,柳氏,沈知柔——
你们一个一个来。
我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