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松龄动身那天,乐镜宇带着乐义宝去前门火车站送行。
天刚亮,站台上人不多,几个搬运工在卸货,远处有几个穿军装的在抽烟。郭松龄穿着一件灰布长衫,戴顶旧草帽,手里提着一只藤箱,身后跟着一个勤务兵。
乐义宝站在站台边上,看着郭松龄走过来。“郭教官。”
郭松龄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你来了。”
“来送送。”
郭松龄把藤箱搁在地上,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乐义宝接过去一看,是一把蒲扇,扇面上用墨笔写了四个字:东北革新。
“这个给你。”郭松龄说。
乐义宝把蒲扇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郭松龄,民国五年六月。
“郭教官,这……”
“我这个人,没什么值钱的东西。这把扇子跟了我三年,从北京到广州,从广州到北京。你拿着。”郭松龄把草帽正了正,“我去广州,孙先生那边,我自有分寸。钢铁厂的事,等我回来再说。”
乐义宝把蒲扇收好,拱了拱手。“郭教官,一路顺风。”
郭松龄看了乐镜宇一眼。“乐七爷,保重。”
乐镜宇拱了拱手。“郭教官,保重。”
郭松龄提起藤箱,转身上了火车。火车动了,缓缓驶出站台,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线里。乐义宝站在站台上,手里攥着那把蒲扇,扇面上的墨迹还新,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松烟味。
回到济仁堂,乐义宝把蒲扇搁在桌上。乐镜宇把烟袋摸出来,这回没点,捏在手里转了一圈。
“郭松龄这个人,认死理,但重情。他把跟了自己三年的扇子给你,是认了你这个人。”
乐义宝把蒲扇翻过来,又看了看那四个字:东北革新。他想起郭松龄在陶然亭说的那句话,东北不革新,不如焚之。这个人,心里装的不是哪一派,是东北。他走的路,注定是条不归路。乐义宝搜过,郭松龄后来反奉,兵败被杀。这个结局,他不能碰,不能改。他能做的,只是在这之前,让郭松龄手里多一座钢铁厂,多一个说话的地方。
他把蒲扇收进抽屉里,拿起笔,在册子上添了一行:郭松龄去广州。赠蒲扇一把,上写“东北革新”。然后合上册子。
郭松龄走后没几天,上海那边来了电报。
约翰逊从旧金山坐船到了上海,陈买办当天就拍了电报回来。电报是下午到的,孙掌柜拿着电报进账房,递给乐镜宇。“七爷,三少爷,上海来的。”
乐镜宇拆开一看,上面写:约翰逊到。纽约方面反馈好。第二批要五十瓶。月底到上海提货。另有雷曼兄弟致济仁堂函一件,随后寄到。
乐镜宇把电报看了一遍,递给乐义宝。“约翰逊到了。反馈好。第二批要五十瓶。”
乐义宝把电报看了两遍。“五十瓶。咱们的库存有多少?”
乐镜宇把账本翻开,手指头在纸页上往下划,划到一行停住了。“后巷和酱菜院子,从合同签了到现在,粗膏存量一百二十管,提纯物存量一百五十管。供了奉天三成,供了北京医寓和诊所,还剩下粗膏八十管,提纯物一百管。五十瓶提纯物,够。”
“那就发。约翰逊月底到上海提货,叫你大哥来我去安排。”
乐镜宇把烟袋点上,吸了一口。“成。我跟你大哥说,让他把货备齐了,李二跑一趟。”
乐义宝拿起笔,在册子上添了一行:约翰逊到上海。纽约反馈好。第二批五十瓶,月底发货。然后合上册子。
没过两天,孙掌柜从天津回来了。他这趟去天津,是为了进纱布、脱脂棉和医用酒精。金疮药产量上来之后,这三样东西用量涨了不少。他跑了天津洋行,走了几家,货是有的,但情况不太对。
孙掌柜进了账房,把单子搁在桌上。他脸上带着赶路的疲惫,额头上还有一层薄汗,没顾上擦。
“七爷,三少爷,天津那边情况不好。”
乐镜宇把烟袋点上。“怎么说?”
“纱布和脱脂棉,西洋货断供了。洋行的人说,一战打起来之后,西洋各国的船都调去运军火了,民用货排不上。英国那边还下了禁令,纱布、绷带、脱脂棉这些,一律不许出口。天津港上个月到的西洋纱布,只有往年的一成。库房里还有一批西洋纱布,但量不多,只够用两个月。”
乐镜宇把烟袋从嘴边拿下来。“原倭货呢?”
“原倭货倒是有,没断。但涨价了,涨了两成。洋行的人说,西洋货一断,原倭商行就抬了价。纱布和脱脂棉,原倭的质量比西洋的差些,但包扎够用。就是贵,比去年贵了两成。”
乐镜宇把烟袋在桌上磕了磕。“医用酒精呢?”
“更麻烦。医用酒精全靠进口,西洋的断供,原倭的倒是有,但纯度不够,掺水多。洋行的人说,原倭的酒精本来就不如西洋的纯,现在西洋断了,原倭商行更不愁卖,掺水掺得更厉害了。贝大夫那边用的是存货,他说再进不着好的,就只能用原倭的凑合。何郎中那边用的是烧酒,度数不够,消毒效果不好。”
乐义宝坐在旁边,一直听着。这时候他开口了。“孙掌柜,脱脂棉和纱布,咱们自己能做。之前在北京和奉天都试成了,孙德明和周小子已经管起来了。为什么还要从天津进?”
孙掌柜愣了一下。“三少爷,自己做的那点量,够用吗?”
“够不够用,得看产量。北京这边,孙德明每天出脱脂棉五斤,纱布十丈。奉天那边,孙德厚每天出脱脂棉二十斤,纱布三十丈。两边加起来,日常够用。但要是金疮药的量再翻,就不够了。所以天津那边还得进一些,做补充。西洋的断了,就进原倭的。贵是贵,但总比没有强。”
孙掌柜把话记下。“那酒精呢?”
乐义宝想了一会儿。“酒精的事,我来想办法。之前跟张副官提过,让奉天制药所蒸馏高浓度酒精,运到北京来,咱们自己配医用级。张副官回信说,制药所的蒸馏设备能出高浓度酒精,但产量小,先供奉天军医处用。运到北京的,眼下还没排上。要是天津也进不着好的,就只能自己酿。”
乐镜宇把烟袋在桌上磕了磕。“自己酿酒精?济仁堂是药铺,不是酒坊。”
“大伯,酒精跟金疮药一样,都是药。济仁堂有铜甑,有分馏塔。铜甑能蒸蒸馏水,分馏塔能提纯。要是自己酿酒精,蒸馏提纯,应该能做出医用级别的。”
乐镜宇把烟袋点上,吸了一口。“你先算算,成本多少。粮食、设备、人工,都得算进去。”
乐义宝点了点头。“我让周小子在后巷试一下,用铜甑蒸一锅,看看出多少。”
乐镜宇把烟袋在桌上磕了磕。“成。你先试。成了再说。”
山东那边的信是隔了两天到的。
信是周道平写的。周道平是济南的棉商,跟济仁堂有往来,之前给济仁堂供过棉花。信上写:三少爷,山东今年棉花长势好,比去年强。斯通棉种得不错,纤维长,产量高。但最近出了点事,胶济铁路的运力被军方征了,棉花运不出去。济南货栈里堆了不少,再运不走,就要发霉了。问济仁堂有没有车皮,能不能帮忙运一批。
乐义宝把信看完,递给乐镜宇。“大伯,周道平来信了。山东棉花运不出来,胶济铁路被军方征了。”
乐镜宇把信看了一遍。“军方征了铁路,是张雨亭的人还是山东本地的?”
“周道平没说。但胶济铁路在山东,张雨亭的手伸不到那么远。应该是山东本地的军阀。”
乐镜宇把烟袋点上,吸了一口。“济南货栈里堆了多少?”
“周道平没说具体数,但说‘不少’。斯通棉种得不错,纤维长,产量高。要是运不出来,发霉了,损失不小。”
乐义宝把信搁在桌上,想了一会儿。“大伯,济南货栈里的棉花,不能让它烂在货栈里。”
“你不是说让李二去看货?”
“看货是一回事,货能不能运出来是另一回事。山东军方征了胶济铁路,济南到青岛走不了。但济南到北京走津济铁路,没被征。周道平的棉花,可以先从济南走津济铁路到北京。但济仁堂没有车皮,得跟张雨亭借。”
乐镜宇把烟袋从嘴边拿下来。“跟张雨亭借车皮?”
“对。但不是白借。这批棉花是军用医药物资。”
乐镜宇的烟袋停在半空。“军用医药物资?”
“对。大伯,您想。棉花能做什么?纺纱织布,做纱布。纱布做什么用?包扎伤口。金疮药外敷,得用纱布包。脱脂棉,也得用棉花做。奉天那边,孙德厚和孙德明已经在做脱脂棉和脱脂纱布了,用的棉花从哪来?一部分本地收,一部分从山东进。山东这批棉花,运到北京,一部分做纱布和脱脂棉,一部分运到奉天给孙德厚。这算不算军用医药物资?”
乐镜宇把烟袋从嘴边拿下来,慢慢在桌上磕了磕。他没有立刻说话,看了乐义宝好几秒。
“算。但张雨亭不认这个账。”
“所以得让他认。大伯,您让人去跟周道平说,先稳住。让他把棉花看好,别发霉,别出手。就说济仁堂要了,车皮在想办法。然后我到奉天,跟张雨亭当面说。棉花是军用医药物资,车皮得给。他要是给了,棉花从济南走津济铁路到北京,从北京分两路,一路留后巷和酱菜院子做纱布脱脂棉,一路走京奉铁路到奉天。两边都用得上。他要是问为什么给他,您就说奉天那边也在做脱脂棉和纱布,孙德厚每天出二十斤脱脂棉、三十丈纱布。这些棉花,一部分是给奉天用的。”
乐镜宇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烟袋在桌上磕了磕,又点了一锅,吸了一口。
“成。我让孙掌柜去跟周道平说,先稳住,别出手。你到了奉天,跟张雨亭当面说。棉花是军用医药物资,车皮得给。”
乐义宝点了点头。“大伯,还有一件事。周道平那边,您让他把棉花的成色拍成照片,或者寄几斤样品过来。样品寄到济仁堂,我带着去奉天。张雨亭看了样品,才知道这棉花质量好,做纱布和脱脂棉合适。”
乐镜宇把烟袋从嘴边拿下来。“成。我让孙掌柜跟周道平说,寄样品。”
他顿了一下,又开口了。“周道平那边稳住了,但棉花不能光靠他一个人盯着。货栈里三百多包,他一个人看不过来。我让你大哥安排人过去,在济南盯着,别让棉花发霉,也别让别人插手。”
乐义宝抬起头。“大哥?”
“你大哥在燕京大学堂念书,同学里有几个山东来的,家里做棉花生意的。让他找个可靠的人,跑一趟济南,住在货栈旁边,盯着棉花。这事不用声张,你大哥安排就行。”
乐义宝点了点头。“成。我跟大哥说。”
乐镜宇把烟袋在桌上磕了磕。“你大哥那边,你亲自去说。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周道平那边,孙掌柜去说,只说要棉花,别的不提。你大哥安排的人,到了济南,只盯着货,别的不问。两边分开走,别撞在一起。”
乐义宝把话记下。他拿起笔,在册子上添了一行:周道平棉花,军用医药物资。稳住,寄样品。大哥安排人去济南盯着货栈。然后合上册子。
贝业熙的信是几天后到的。乐义宝拆开一看,上面写:皮埃尔和施密特已从法国马赛上船。皮埃尔带了妻子和两个孩子,施密特带了妻子和一个儿子。厨师叫弗朗索瓦,四十来岁,战前在里昂一家餐馆做厨师,没有家累,愿意来中国。四个人加三个家属,一共七个人。船走苏伊士运河,到上海大概要一个月。九月初到。
贝业熙在信末写:三少爷,定金已付。皮埃尔和施密特让我转达,感谢济仁堂的安排。弗朗索瓦说他会做中国菜,到了中国就能上手。
乐义宝把信看完,递给乐镜宇。乐镜宇把烟袋点上,吸了一口。
“九月初到上海。四个人加三个家属,七个人。”
“对。皮埃尔带妻子和两个孩子,施密特带妻子和一个儿子,弗朗索瓦一个人。七个人。”
乐镜宇把烟袋在桌上磕了磕。“住的地方呢?”
“先住东交民巷附近。贝大夫帮忙找房子。等郭教官从广州回来,再定西安的事。到时候送他们去西安。”
乐镜宇吸了口烟。“郭松龄什么时候回来?”
“他说少则二十天,多则一个月。走的时候说的,现在过了十来天,再过些日子,应该有信了。”
乐镜宇把烟袋点上。“成。等他的信。”
乐义宝把册子翻开,添了一行:贝大夫来信。皮埃尔、施密特、弗朗索瓦九月初到上海。七个人。然后合上册子。
奉天那边的消息,是又过了几天才传过来的。
杨雨廷的随从从天津回来了。他去了天津,见了三井物产的山本。山本对金疮药的事很感兴趣,问了很多细节。随从把山本的话原原本本记下来,回来交给杨雨廷。
杨雨廷把记录看了一遍。山本问了三个问题:金疮药的产量有多少,济仁堂的后台是谁,张雨亭知不知道济仁堂跟美国人签了合同。
杨雨廷把记录搁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产量、后台、张雨亭。写完,他把纸折好,锁进抽屉里。然后把随从叫进来。
“去查一下,济仁堂在上海跟美国人签的合同,具体内容是什么。张雨亭知不知道这件事。”
随从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杨雨廷坐在太师椅上,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窗外,兵工厂的烟囱冒着黑烟。他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
沈伯衡来的时候,带了一封雷曼兄弟的正式函件,是约翰逊从上海转寄过来的。
乐义宝把函件拆开,沈伯衡在旁边一条一条翻给他听。函件上写:纽约方面对样品评价很好。医生反馈,对化脓性伤口效果显著。雷曼希望扩大合作,第二批要五十瓶,第三批要一百瓶。另外,雷曼问济仁堂,有没有其他类似的药,可以一起合作。
乐义宝听完,把函件合上。“沈先生,你替济仁堂写一封回函。就说第二批五十瓶,月底从北京发货。第三批一百瓶,年底前交货。其他类似的药,暂时没有。”
沈伯衡点了点头。“成。我今晚就写。”
乐义宝把函件收进册子里,拿起笔添了一行:雷曼正式函件。第二批五十瓶,第三批一百瓶。然后合上册子。
窗外,前门外大街上的骡车碾过石板,叫卖声远远传来。济仁堂的铺子上了门板,孙掌柜在柜台后面算账,二哥在库房盘药。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晃。
乐义宝把册子搁在桌上,想了一会儿,开口了。“大伯,我想提前去奉天。”
乐镜宇把烟袋从嘴边拿下来。“提前?郭松龄还没回来。”
“不等他了。欧洲人九月初到上海,到了北京,安顿好,少说半个月。再送西安,路上又得半个月。等郭松龄回来再定,时间赶不上。我先去奉天,把厂址的事跟张雨亭当面说定。欧洲人到了,直接送西安。”
乐镜宇把烟袋在桌上磕了磕。“你一个人去?”
“叫大哥来。大哥跟我一起去,路上有个照应。张福也跟着,路上安全。沈伯衡留在北京,帮您盯着济仁堂的事。”
乐镜宇想了一会儿。“成。什么时候动身?”
“过些日子。周道平那批棉花的事,也得在奉天说。军用医药物资,张雨亭认了,车皮才给。”
乐镜宇把烟袋点上,吸了一口。“你五岁,去奉天见张雨亭。这事要是传出去,北京城都得震一震。”
“大伯,金疮药的事,张雨亭早就知道。钢铁厂的事,他既然问了,我就得去。不去,他心里不踏实。去了,当面说了,他才踏实。棉花的事,也得当面说。军用医药物资,他认了这个账,车皮才能拨。大哥跟我去,他懂英文,懂算学,张雨亭看了也觉得咱们是正经做买卖的。”
乐镜宇把烟袋在桌上磕了磕,嘴角弯了一下。“成。你心里有数就行。叫大哥来,我跟他说。”
乐义宝点了点头,拿起笔,在册子上添了一行:去奉天见张雨亭。大哥同行,张福跟着。沈伯衡留北京。然后合上册子。
当天晚上,乐义宝回到乐府,没有先回自己屋里。他穿过天井,往大哥的屋走。灯亮着,门虚掩着。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抬手叩了两下。
“进来。”
大哥坐在书桌前面,桌上摊着一本英文书。见乐义宝进来,他把书合上,搁在桌上。
“大哥,有件事跟你说。”
“你说。”
“过些日子,我要去奉天见张雨亭。大伯让你跟我一起去。张福也跟着。”
大哥看了他一眼。“去奉天?”
“对。钢铁厂的事,棉花的事,都要当面跟张雨亭说。大伯说让你跟我去,你懂英文,懂算学,张雨亭看了也觉得咱们是正经做买卖的。”
大哥沉默了几秒。他把英文书从桌上拿起来,搁进书架,又从抽屉里翻出一本册子,翻开看了看。“成。我跟大伯说一声,学校那边请假。”
“还有一件事。周道平那批棉花,在济南货栈里。大伯说,让你安排个可靠的同窗去济南盯着货栈,别让棉花发霉,也别让别人插手。”
大哥点了点头。“我有个同窗,姓陈,济南人,家里做棉花生意。人稳当,话少。我明天去找他。”
“别跟他说棉花是军用医药物资。就说济仁堂买了批货,在济南货栈里,让他帮忙盯着,别发霉,别让人动。工钱济仁堂出,一天一块银元。”
大哥把话记下。“成。我明天去办。”
乐义宝从大哥屋里出来,站在天井里。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
动身那天清早,李二赶着骡车送到前门火车站。大哥已经等在站台上了,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长衫,手里提着一只藤箱,里面是几件换洗衣裳。张福站在大哥身后,六尺高的个子,肩上挎着一只包袱,像个走镖的。乐义宝提着一只小藤箱,里面是几件换洗衣裳、那本册子和周道平寄来的棉花样品。
火车动了,站台往后退,北京城往后退。乐义宝趴在窗口,看着正阳门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点。铁轨两边是大片的农田,高粱红了,玉米黄了,被风一吹,像一片金红色的海。
大哥坐在对面,翻开一本英文书,看了一会儿,合上了。“三弟,到了奉天,张雨亭要是问起方子的细节,我说还是不说?”
“说粗的,不说细的。养霉可以说,提纯可以说。但菌种怎么选,温度怎么控,乙醚怎么分次,这些不说。张雨亭要的是药,不是方子。方子给了他,他也做不出来。等他做出来了,才知道做不出来。”
大哥点了点头,把书收起来。张福坐在过道另一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眼睛看着窗外,时不时扫一眼车厢两头。他话不多,但坐得笔直,像个当兵的。
火车走了一天一夜。过了山海关之后,地广人稀,大片的荒地,长着齐腰高的野草。乐义宝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把册子掏出来,把要谈的事又捋了一遍。
车皮。棉花。钢铁厂。猪崽。大豆豆饼。青霉素三成。棉花是军用医药物资,车皮得给。一条一条,写在纸上。
他合上册子,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明天到奉天。张雨亭坐在帅府正厅里,手里捏着一碗茶,看着他走进来。他想起张雨亭拍他头顶的那一下,力道很轻,但那只手上有茧。
火车轮子碾过铁轨,咔嗒咔嗒,咔嗒咔嗒。
(第四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