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足令一下,我反倒松了口气。
院子里的角门从外头落了锁,每日三餐由婆子从门缝递进来,明面上我哪儿也去不了,只能闭门思过。
晚翠一开始还急得掉眼泪,说小姐这日子怎么过。
我坐在窗边翻书,头也没抬:"急什么?这院子虽出不去,消息却可以进来。"
晚翠愣了愣。
我放下书,把她叫到跟前:"从明天起,你照常去后厨领饭、去采买处领针线布料。采买处的张嫂子,家里有个儿子在赌坊欠了债,你给她五两银子,让她帮咱们传个话、带个东西,不难吧?"
晚翠眼睛一亮:"奴婢明白!"
"还有浆洗房的刘嬷嬷,她女儿在二妹妹院里当差;后门的赵大叔,每天进出府里采买;马房的小厮阿福,跟各院跑腿的都熟……"我一个个数过去,"这些人地位低,没人会防着他们,可他们什么都能听见,什么都能看见。"
晚翠听得连连点头。
"银钱的事你不用省。"我从妆奁底层摸出一只小布袋,里头是我这些年攒下的私房,"该花就花,买的是消息,也是咱们的命。"
晚翠接过布袋,郑重地揣进怀里:"小姐放心,奴婢一定办好。"
接下来的日子,我表面上安分得很。
每日清晨起来读书,午后绣两针花,傍晚在院子里走两圈,一副老老实实反省的模样。来送饭的婆子回去跟柳氏汇报,都说大小姐安安静静的,没闹也没吵,估计是真知道错了。
柳氏大概信了,院门口的看守渐渐松了些。
可暗地里,晚翠每天都能带回一堆消息。
"小姐,二妹妹今日没出门,在院里砸了一下午东西。"
"柳氏今早去见了王侍郎家的夫人,出来时脸色不太好。"
"侯爷昨夜在书房待到三更,王妈妈进去送过两回茶。"
"前日东宫又派人来了,这次没走正门,从侧门进的,直接去了侯爷书房。"
我把这些消息一条条记下来,贴在床头的暗格里。
入夜后,我点了一盏小油灯,铺开纸,开始整理一份清单。
这份清单,我前世就想写了,只是那时候太蠢,没本事也没机会。现在不一样了。
我提笔,一笔一划地写:
柳氏——汤药换方,谋害主母(母亲);私吞嫁妆,转移库房财物;清洗母亲旧仆,安插心腹;诗会下药,构陷嫡女。
沈知柔——栽赃晚翠偷盗;多次在父亲面前进谗言;勾连东宫,觊觎太子妃之位;诗会失态,德行有亏。
太子萧煜——利用婚约试探、打压侯府嫡女;与柳氏暗中往来,意图不明。
沈砚之——纵容继室迫害嫡女;为权位牺牲妻女;与东宫密谋,交易母族利益。
写到最后一行,我顿了顿,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
父亲。
我写下这两个字的时候,手没有抖。
前世我总想着,他是我爹,总有一天会看见我的委屈,会心疼我。可直到我死,他都没有。他不是不知道,他只是不在乎。
我把这张纸折好,夹进一本旧书里。
然后我开始翻母亲留下的旧物。
箱子沉得很,落了一层灰。我一件一件翻过去——旧衣裳、发簪、绣帕、几本诗集。翻到箱底时,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是一只木匣,没有上锁。
打开一看,里头是几封信,信封上写着"秦先生亲启",落款是母亲的名字。
秦先生。
我隐约记得母亲提过,她身边有个幕僚,姓秦,精通商路情报,帮母亲打理过不少嫁妆生意。母亲出事之后,这个人就消失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我拆开一封信,里头只有短短几行字,说的是江南茶路的账目,末尾提了一句:"秦某已离京,若有急事,可往苏州平江路'听雨轩'寻人。"
苏州。
我记下这个地址,把信重新收好。
线索太少了,可总比没有强。等禁足一解,我得想办法去一趟苏州,或者至少派人去打听。
夜深了。
我吹灭灯,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窗外月色很淡,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我院子离柳氏的主院不远,只隔了一道花墙。平日里那边说话,这边是听不见的。
可今晚风大。
我屏住呼吸,听见墙那边隐隐约约传来人声。
是父亲的声音。
"……不能再拖了。"
然后是柳氏,声音压得很低,听不真切,只断断续续飘过来几个词:"……太子那边……母族……交换……"
我猛地坐起来,贴在墙上。
"……苏家那边……必须拿到……"沈砚之的声音带着几分焦躁,"只要苏家倒了,定国公府也护不住她……"
柳氏笑了一声,很轻,却很冷:"……放心,诗会那事之后,她名声已经坏了……太子妃的位置……柔儿……"
后面的话被风吹散了,听不清。
我靠在墙上,手心全是冷汗。
太子。母族。交换。
他们在谈的,是苏家。
外祖母的定国公府,是我如今唯一的靠山。而父亲和柳氏,竟然已经和太子勾结到这一步——他们要拿苏家做交易,换沈知柔上位的筹码。
我咬紧牙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好,很好。
沈砚之,柳氏,萧煜。
你们一个一个来。
风停了,墙那边的声音也消失了。我重新躺回床上,睁着眼睛等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晚翠来送水,见我眼底有青黑,吓了一跳:"小姐,您没睡好?"
"做了个噩梦。"我笑了笑,"不碍事。"
我把写有"苏州平江路听雨轩秦先生"的纸条折成小方块,交给晚翠:"这个你收好,别让人看见。等禁足解了,咱们得去一趟苏州。"
晚翠接过纸条,塞进袖口:"奴婢记下了。"
"还有,"我压低声音,"让张嫂子帮我盯紧书房。侯爷最近和谁见面、什么时候见面、见了多久,全都要记下来。"
晚翠点头。
我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院门口的婆子正打着哈欠靠在门框上,看见我,立刻站直了身子,装模作样地咳了两声。
我冲她笑了笑,又把窗户关上了。
禁足?
我在这院子里,比在外头看得还清楚。
柳氏,你等着。
你送我的这份"清静",我会好好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