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江池畔的别院，今日格外热闹。
京中有头有脸的贵女们几乎都来了，廊下摆着花案，案上堆着笔墨纸砚，丫鬟们穿梭其间奉茶递点心。柳氏带着沈知柔坐在我对面，脸上挂着得体的笑，眼底却藏着几分迫不及待。
我端起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
沈知柔今日穿了一身桃红色的襦裙，妆容比往日浓艳了些，时不时用眼角余光瞟我。她的手一直放在膝上，袖口微微鼓起——那里藏着柳氏给她的迷情散。
我不动声色地垂下眼。
柳氏的算盘打得响：让沈知柔找机会把药下在我的茶里，等我神志恍惚、举止失态，再"恰好"被在场的世家公子看见。届时流言四起，我这名声就彻底毁了，太子婚约自然作废，沈知柔便能顺理成章地取而代之。
可她忘了，我早就知道了。
"姐姐，请用茶。"沈知柔忽然站起身，亲自给我斟了一杯茶，笑容甜腻，"这是别院新贡的碧螺春，妹妹特意给姐姐留的。"
我抬眼看着她，微微一笑："多谢妹妹。"
我接过茶盏，却没有喝，而是放在手边。
沈知柔眼中闪过一丝急切，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小口抿着，时不时偷瞄我一眼，似乎在等我喝下。
我端起茶盏，作势要喝，却在半空中"不小心"手一滑——
茶盏倾斜，茶水洒了半盏出来，溅在袖口上。
"哎呀。"我皱了皱眉，"手滑了。"
沈知柔立刻道："姐姐快换一盏！"她说着，又要起身给我倒。
"不必。"我笑着把自己的茶盏往她面前一推，"这杯还剩大半，妹妹若不嫌弃，帮我喝了便是，免得浪费。"
沈知柔愣了一下。
周围几个贵女看过来，她若是拒绝，反倒显得矫情。她咬了咬唇，强笑道："姐姐说笑了，这杯姐姐喝过的……"
"我们姐妹之间，还计较这些？"我看着她，语气轻柔，眼神却不容拒绝。
沈知柔脸色变了变，最终还是端起那杯茶，一饮而尽。
我看着她把茶喝下去，心中默数。
一、二、三……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沈知柔的脸色开始泛红。
起初只是脸颊微烫，她以为是天气热，用帕子扇了扇风。可没过多久，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神也开始涣散。
"妹妹，你怎么了？"我故作关切地问。
沈知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浑身燥热，像是有一团火在体内烧。她坐不住了，猛地站起身，裙摆带翻了案上的茶盏，茶水泼了一地。
满场目光瞬间集中过来。
"沈二小姐？"有人疑惑地开口。
沈知柔像是没听见，开始扯自己的衣领，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她平日里装得端庄娴静，此刻却像变了个人，眼神迷离，脚步踉跄，竟朝着不远处几个世家公子的方向走去。
"知柔！"柳氏脸色大变，猛地站起身，冲过去一把拽住她，"你怎么了！"
沈知柔却像是被迷了心窍，用力挣扎着，嘴里喊出一个男人的名字——正是今日在场的一位世家公子。
满场哗然。
贵女们纷纷掩嘴，眼神里满是鄙夷和震惊。几位世家公子脸色铁青，连忙后退。
柳氏浑身发抖，死死捂住沈知柔的嘴，对身边的婆子厉声喝道："还不快把二小姐扶回去！"
两个婆子手忙脚乱地架起沈知柔，几乎是拖着她往外走。沈知柔还在挣扎，嘴里胡言乱语，衣襟散乱，哪里还有半分名门闺秀的样子？
我坐在原位，端起另一杯茶，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
茶是温的，入口微苦。
角落里，一道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抬眼望去，看见靖王谢晏辞坐在不远处的廊下，手里把玩着一只玉扳指，正静静地看着我。他的眼神很淡，没有惊讶，没有鄙夷，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了然。
我与他视线相接，微微颔首，便收回了目光。
他没有回礼，只是嘴角极轻地勾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别的什么。
诗会草草收场。
回去的马车上，柳氏一言不发，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沈知柔已经被灌了解药，昏睡过去，可今日的事已经传开了——在场那么多双眼睛看着，明日整个京城都会知道永安侯府二小姐在诗会上失态发狂、追逐世家公子。
我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刚进侯府大门，就看见父亲沈砚之站在正厅门口，脸色铁青。
"沈知微！"他一见我，便厉声喝道，"你给我跪下！"
我看了他一眼，没有跪。
"父亲何事动怒？"
"你还敢问我何事？"沈砚之气得浑身发抖，"诗会上你妹妹出了那样的丑，是不是你干的？你嫉妒她比你得宠，便设计陷害她？"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可笑。
他连问都不问一句事情经过，连证据都不看，只听柳氏一面之词，就认定是我害了沈知柔。
"父亲，"我平静地说，"今日之事，在场那么多人看着。妹妹自己喝了有问题的茶，与我何干？况且——那杯茶，原本是妹妹亲手斟给我的。"
"你还敢狡辩！"沈砚之大怒，"你妹妹平日里最敬重你，怎么会害你？分明是你心思歹毒，容不下她！"
柳氏在一旁"适时"地抹起眼泪："侯爷，算了……知微是我的继女，我管不了她……今日的事，就当是我们母女命不好……"
"你闭嘴！"沈砚之瞪了她一眼，又转向我，"从今日起，你禁足在自己院里，没有我的允许，不许踏出半步！好好反省你的所作所为！"
我看着他，忽然不想再辩解了。
这个人，从来就没有信过我。
"女儿遵命。"我行了个礼，转身离开。
回到院里，晚翠急得团团转："小姐，侯爷他怎么能这样！明明是那杯茶——"
"他不想听。"我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他只想快点息事宁人，保住柳氏和沈知柔的颜面。禁足我，是最省事的办法。"
晚翠气得直跺脚。
我却笑了。
禁足？
正合我意。
我本来就需要时间暗中布局，禁足在院里，反倒没人会怀疑我在做什么。柳氏吃了这么大的亏，一定不会善罢甘休，她接下来一定会有更大的动作。
而我，正好以逸待劳。
"晚翠，"我放下茶盏，"去把我书房暗格里的那只匣子取来。"
晚翠一愣："小姐要做什么？"
我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底一片清明。
"柳氏想玩，我陪她玩到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