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我就带着晚翠去了西角库房。
昨晚那把锁上的撬痕像根刺扎在我心里,不亲眼看过,我睡不着。
库房门吱呀一声推开,一股樟木混着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屋里光线很暗,只有窗缝里漏进来几缕灰白的光,照得满屋的箱子柜子影影绰绰,像一排排沉默的墓碑。
晚翠点了盏灯,灯火跳了跳,照亮了靠墙的那排紫檀木箱。
我走到最里头那只箱子前,蹲下身。锁是铜的,表面看着没什么异样,可我伸手摸过去,指尖在锁芯处停住了——那里有几道极细的划痕,新蹭出来的铜色在旧锁上格外扎眼。
有人动过。
而且不止一次。
“小姐……”晚翠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没说话,从袖中摸出早就备好的钥匙——这是母亲当年留给我的,她走后,我偷偷配了一把。钥匙插进去,轻轻一转,“咔嗒”一声,锁开了。
箱盖掀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飘出来。
第一眼看上去,东西都在。绸缎一匹匹叠得整整齐齐,瓷器摆在隔层里,首饰匣也好好放着。可我伸手拿起最上面那匹云锦,指尖一捻,眉头就皱了起来。
不对。
母亲当年那匹云锦是蜀中贡品,手感滑得像水,颜色是极正的孔雀蓝。可手里这匹,料子发硬,颜色也暗了两度。
我一匹匹翻过去,越翻心越凉。
绸缎被换过了,最上面的几匹全是次货,真正的好料子不知去向。瓷器还在,可那对成化斗彩鸡缸杯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几只普通的青花碗。首饰匣打开,空了一半——东珠头面没了,赤金凤钗没了,那串母亲最珍爱的红珊瑚珠链也没了。
我蹲在箱子前,一件件在心里过。
田产地契少了三处庄子、两处铺面。银票的数额对不上,最底下那叠明显薄了。古玩玉器里,一尊羊脂玉观音、一方端砚、两幅名家字画,全都不见了踪影。
这些东西,不是一夜之间丢的。
是有人借着管家之便,借着“整理原配遗物”的名义,一点一点、蚂蚁搬家似的挪走的。今天挪一匹绸缎,明天取一件首饰,后天抽走几张地契——日子久了,竟搬空了小半箱子。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得我清醒了几分。
柳氏。
除了她,没人有这个胆子,也没人有机会。
我站起身,腿有些麻,踉跄了一下。晚翠赶紧扶住我,眼眶红了:“小姐,这……这可怎么办?”
“怎么办?”我冷笑一声,“去找该找的人。”
我连夜凭记忆誊写了一份嫁妆清单,写得密密麻麻,生怕漏掉一件。天一亮,我就揣着那张纸去了书房。
沈砚之正在看账,见我进来,有些意外。
自母亲走后,我极少主动来书房找他。
“何事?”他头也不抬,笔尖在账册上勾勾画画。
我把清单递过去,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父亲,女儿近日清点母亲嫁妆,发现少了不少东西。女儿想调取母亲当年的原始账册,核对一下财物去向。”
沈砚之接过清单,扫了一眼,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就为这个?”他把清单往桌上一放,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悦。
“不是小事。”我盯着他,“少的是母亲当年的陪嫁,田产、地契、首饰、银票,数目不小。”
沈砚之往后一靠,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你母亲的东西,如今由你柳姨娘代为打理。她管着侯府中馈,侯府上上下下几百口人的吃穿用度,哪样不要钱?偶尔挪动几件,也是为了侯府开支。后宅女子的事,不必过分计较。”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父亲的意思是,母亲的东西,可以随便动?”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放下茶盏,语气有些不耐烦,“你柳姨娘操持侯府,辛苦得很。你若信不过她,便是信不过我。一家人,何必为了这些身外之物伤了和气?家和万事兴,你母亲若在,也不愿见你们姐妹反目。”
又是这一套。
我站在书房中央,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我早就知道他偏袒柳氏,可直到这一刻,我才真正明白——在他心里,侯府的体面、后宅的“和睦”,远比母亲留下的东西重要,比我这个嫡女的委屈重要。
“父亲不肯查?”我问。
“不必查。”他语气斩钉截铁,“此事到此为止,不许再提。你好好待在你的院子里,少管这些闲事。”
我沉默了片刻,行了一礼:“女儿明白了。”
我转身离开,没有争辩,没有哭闹。
走出书房时,阳光正好,照在脸上暖融融的,可我一点都感觉不到暖意。我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还在的时候,父亲偶尔会来我院里坐坐,摸摸我的头,问我功课做得怎么样。那时候我以为,父亲是疼我的。
后来母亲病了,他来得越来越少。母亲走后,他几乎没再踏进我院子一步。
我曾经以为,他只是被柳氏蒙蔽了,只是忙于公务顾不上。
如今才知道,他不是被蒙蔽,他只是不在乎。
亲情、道义、亡妻的遗物——在他心里,都比不上侯府表面的风平浪静,比不上柳氏替他打理后宅的那份“省心”。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胸口那股酸涩压下去。
也好。
从今日起,我不再对这个人抱任何指望。
回到院里,晚翠见我脸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小姐,侯爷怎么说?”
“他说,不必查了。”我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手有些抖,茶水洒出来几滴,“家和万事兴。”
晚翠气得跺脚:“侯爷怎么能这样!那可是夫人的嫁妆啊!”
“在他眼里,那不是嫁妆,是柳氏手里的筹码。”我放下茶盏,看着杯中晃动的茶水,“他不想撕破脸,那就我来撕。”
我抬起头,眼神冷了下来。
“母亲的嫁妆清单,原始账册应该在谁手里?”
晚翠想了想:“夫人当年有个陪嫁的账房先生,姓周,夫人的嫁妆账目都是他管的。夫人过世后,他应该还留着底册。”
“周账房现在在哪?”
晚翠脸色一变,支支吾吾地说:“小姐……奴婢前几日听人提起过,周账房……半年前就被柳姨娘打发走了。”
我眼神一凝:“为什么?”
“说是……说是账目出了差错,少了几两银子,柳姨娘说他手脚不干净,就把他赶出府了。”晚翠低声道,“后来没人见过他,听说他离开京城了,下落不明。”
我沉默了。
赶走了。
柳氏不仅挪走了嫁妆,还提前把管账的人处理掉了。一桩桩、一件件,滴水不漏。
可我不信周账房手里没有留底。
一个做了十几年账的账房先生,不可能不留副本。那是他的保命符——万一东家翻脸,他手里有底册,才能证明自己清白。周账房被柳氏以“贪墨”之名赶出府,他若想自证,必然留着东西。
“晚翠。”我压低声音,“你找个可靠的人,去查周账房的下落。他老家在哪,有没有亲戚在京城,走的时候带了什么,全都查清楚。动作要轻,别让任何人知道。”
晚翠重重点头:“奴婢明白!”
她转身要走,我又叫住她。
“等等。”
我从袖中摸出那张嫁妆清单,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一点点化为灰烬。
“这件事,除了你我,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
晚翠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脸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我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父亲靠不住,账房先生下落不明,柳氏在府中根基深厚——我手里只有一包药汤样本、几片木屑、几个仆妇的名字,还有一张凭记忆誊写的嫁妆清单。
不够。
远远不够。
可我忽然不慌了。
柳氏既然敢动母亲的嫁妆,就一定会露出更多马脚。她挪走的财物要变现,要转移,要洗白——每一步都会留下痕迹。她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可天衣无缝的事,本就不存在。
我睁开眼,目光落在妆奁暗格的方向。
那里藏着我的第一份证据。
很快,就会有第二份、第三份。
柳氏,你慢慢来。
我陪你玩到底。
晚翠出去安排人手了,屋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是在低声诉说着什么。
我伸手摸了摸窗框,指尖触到一道浅浅的刻痕——那是小时候母亲教我写字时,我不小心刻上去的。那时候母亲还活着,父亲偶尔还会来我院里坐坐,柳氏还没进府,一切都还来得及。
可现在,什么都来不及了。
我收回手,握紧了拳头。
没关系。
来不及的,我自己来。
母亲的嫁妆,母亲的公道,还有母亲没能走完的路——我替她走。
我关上窗,转身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纸,提笔开始写。
不是清单,是计划。
第一步,找到周账房。
第二步,摸清柳氏在府中的人脉网络。
第三步,把被挪走的嫁妆,一件一件拿回来。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我一笔一划写得很慢,很认真。写到最后一行时,我停下笔,看着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忽然笑了。
从前那个只会躲在母亲身后哭哭啼啼的沈知微,已经死了。
从今天起,活下来的,是另一个沈知微。
她不靠任何人,不指望任何人。
她要靠自己,一步一步,把属于她的东西,全都拿回来。
我把写好的纸折好,藏进妆奁暗格,和那包药汤样本放在一起。
然后我吹灭了灯,在黑暗中静静坐着。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冷冷清清地照在侯府的屋檐上。
我听见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声,两声,三声。
夜还很长。
可我不怕。